若溪服饰的会议室在步行街旗舰店后面的院子里。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靠墙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不粗，但树冠圆圆的，叶子密实。不是花期，枝叶间只有深绿色的沉默。
陈默从院子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林若溪正站在桂花树下打电话。她背对着门口，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指尖捻着一片桂花叶子。浅灰色西装，今天换了一套——不是上次那件。这件颜色更浅一些，接近月光白。领口翻出白色真丝衬衫的领子，领尖挺括。她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面料今天必须到。绍兴那边怎么说？”停了一下。“你告诉他们，我等这批面料等了三年。不差这一天。但明天中午之前，我要在车间看到。”
挂了电话，她转过身看见陈默。点了一下头。“陈总。”不是问候，是确认。确认他准时到了。
“林总。”
她把桂花叶子放进西装口袋，走过来，伸手。陈默握住。她的手和上次一样，指节分明，握力不长不短。握完就松开，转身往楼里走。鞋跟踩在青砖上，声音不脆，闷闷的。
会议室在二楼，木楼梯踩上去咯吱响，扶手是木头的，被摸得光滑。楼梯转角处的墙上挂着一排相框，黑白照片、彩色照片，大大小小。第一家裁缝铺的门面，一台老式缝纫机的特写，几个女工在操作台前忙碌的背影。没有林若溪。所有的照片里都没有她自己。
秦岚已经到了，正把合同从公文包里取出来，一式四份在会议桌上一字排开。黑色皮椅，深胡桃木色会议桌，和林若溪的西装颜色很搭。一个年轻女职员端了茶水进来，玻璃杯，茶叶在杯底舒展开。她放杯子的时候手有些抖，茶水溅了一滴在桌面上，慌忙用纸巾去擦。林若溪说“没事”，声音不大。女职员抬头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角，退出去。
“这位是周律师。”林若溪侧过身，让出身后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周律师微微欠身，递上名片。秦岚站起来，双手接过，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两个人握了一下手。然后坐下。合同审查上周已经完成了。秦岚和周律师在电话里过了三遍，邮件往来十几封，每一条修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今天只是最后的确认。投资额一千万，占股百分之二十。陈默有权参与线上渠道的战略决策。
林若溪翻开合同，翻到条款页。手指点着那行加粗的黑体字——“第二十一条：乙方有权参与甲方线上渠道的战略决策，包括但不限于平台选择、品牌定位、营销策略。”她的手指在“包括但不限于”六个字上停了一下。
“周律师。”
“林总。”
“‘包括但不限于’后面，再加一条——‘涉及品牌年轻化的重大决策，需双方共同确认。’”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秦岚。秦岚点了一下头。“可以。措辞我建议调整为‘涉及品牌定位及核心客群调整的重大决策’。范围更明确。”
林若溪想了想。“好。”
周律师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来。秦岚打开笔记本电脑，当场修改条款，用便携打印机打出来，四份合同的对应页面全部替换。动作很快。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五分钟。窗外的桂花树上有鸟在叫，脆脆的，一声一声。
合同重新摊开。林若溪先签，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支黑色钢笔，笔帽拧开，放在桌面上。笔身磨得有些旧了，握笔处露出黄铜底色。她的签名不大，笔画清晰，三个字并排站着。“林若溪”，没有连笔。签完第一份，签第二份。签第三份的时候，钢笔有些涩，她在废纸上划了两下，继续签。签完四份，她把笔帽拧回去，放在合同旁边。
陈默接过钢笔。笔身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握笔处温温的。他签名，“陈默”，两个字。笔画比她的硬，竖是竖，横是横。他签完四份，把钢笔放回桌面，推到两人中间。
秦岚盖章，周律师盖章。公章落在纸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四声。然后秦岚收起公章，周律师收起公章。两个人交换了一份合同，各自收好。
林若溪站起来。“陈总，带你去旗舰店看看。”
步行街的梧桐树比江边大道的更老，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灰白斑驳，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背。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若溪服饰的橱窗上。旗舰店在这条街的中段，三开间的门面。门头是深灰色的，“若溪”两个字是白色，字体偏细，不大，但很远就能看见。不是靠颜色跳，是靠留白。周围的店铺门头都挤得满满当当，只有它退了一步。
林若溪推开门。门轴很顺滑，没有声音。店里正在营业，两个店员站在各自的位置。一个在整理货架上的风衣，另一个在收银台后面。没有人大声喊欢迎光临，只有两个人的目光抬了一下，点一点头，又低头继续做事。店里很安静，衣服按色系排列，从米白到浅灰到深灰到藏青，像一张色谱。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刺眼。
一个店员从货架后面转出来。她大概四十多岁，盘着头发，穿着店里的一件深蓝色连衣裙。看见林若溪，不是那种“老板来了”的紧张，是放下手里的衣服，迎过来两步。
“林姐，上午有人来问上次那件风衣。我说断货了，她说愿意等。我留了她电话。”林若溪说好，从口袋里拿出那片桂花叶子，放在收银台角上。
陈默跟在后面，看着店里的衣服。手指摸过一件风衣的袖口。面料是棉和亚麻混纺的，手感挺括但不扎手，走线细密，针脚均匀。他不懂女装。但他知道好东西长什么样。
林若溪走到他旁边，从货架上取下一件风衣，展开。经典的卡其色，双排扣，肩章，腰带。袖口的扣子是牛角材质的，深棕色，打磨得温润。她拎着衣架，把风衣举到两人中间。
“这是我设计的第一件衣服。七年前，在裁缝铺里。那时候没有面料商愿意赊给我，我去绍兴，在一家面料行的角落里翻到这批卡其色棉麻混纺。老板说这是库存，没人要。我用手一摸，心里说——就是它。那家裁缝铺的窗户朝北，白天也要开灯。我在灯底下把这块面料铺开，画线，下剪刀。手是抖的，怕一剪刀下去，一整块面料就废了。”
她停了一下，手指抚过风衣的领口。领口的走线比其他地方更密，一道一道，像书页的边缘。
“这件风衣，卖了四年。现在还在卖。每一季我都会改一点点。第一年是扣子换成牛角的。第二年是袖子的弧度收了一点。第三年是腰带的宽度加了半厘米。第四年是领口多走了一道线。顾客看不出来。但我知道。”
她把风衣挂回去，抚平衣摆，退后一步，看了一眼，确认它和旁边的衣服对齐。她的眼神里有骄傲。不是炫耀，是一个人看着自己种下去的树、一天天浇水、四年后它还在开花的那种骄傲。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看得清楚。三十二岁。她设计这件风衣的时候二十五岁。离了婚，带着女儿，睡在裁缝铺的试衣间里。一个人去绍兴，在面料市场睡了三天。那时候她大概不知道，四年后这件风衣还会挂在这里，有人愿意等它补货。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接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一只手拢着话筒。“对，风衣断货了。到货时间——您稍等。”她捂住话筒，朝林若溪这边看了一眼。林若溪说“下周二”。店员对着话筒说“下周二”，又说“到了我给您打电话”。挂了之后她把便签纸上记的电话号码仔细抄到台历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慌张，不拖沓。像在自己店里，像这家店是她自己的。
不是对老板的畏惧，是尊敬。这个女人会用人。
陈默站在一排浅灰色连衣裙前面。裙子按颜色深浅排列，从月白到深灰，像一道缓慢的渐变。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那些裙摆上。店外的步行街梧桐树影斑驳，行人来来往往。
他想起食品厂那个老工人握着他说“你救了咱们厂”时手上的老茧。想起方厂长把老味斋的铜模具搬出来时眼神里的光。想起秦岚说“林总每次上新都亲自来店里挂版”。想起林若溪手写笔记里那句“我怕的太多了”。她怕的，她都做了。
走出旗舰店的时候，阳光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步行街这头一直拖到那头。林若溪在门口站住。桂花叶子还在收银台上，她没有带出来。
陈总。 她轻轻地转过身来，那一瞬间，阳光恰好洒落在她白皙的肩膀上，仿佛给她披上了一层金色的纱衣。她的声音平静而温和，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