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那家KtV门口的时候，雨还在下。
孙倩没有带伞。她用手挡着额头，从出租车里钻出来，跑了几步，站在KtV门口的雨棚下面。雨棚是红色的帆布，绷在铁架子上，年头久了褪成一种不均匀的粉，像被洗过很多次的旧衣服。雨水顺着帆布边缘淌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坑。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把长柄伞。他看了孙倩一眼，没有动。孙倩的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睫毛膏被雨水洇开，在下眼睑晕成两团浅浅的黑。她用袖口擦了擦脸，袖口也是湿的，越擦越花。
她推开门走进去。
走廊里很暗。暗红色的壁灯，光从灯罩里透出来，像隔着一层血。地毯是化纤的，深红色夹杂着金色的菱形图案，被无数双脚踩过，磨得薄了，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麻布。空气里混着烟味、啤酒味、劣质香水味和厕所除垢剂的味道，稠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走廊两边是包厢，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歌声。有人在唱《海阔天空》，高音上不去，破了，变成一声嘶哑的喊叫，然后是一阵哄笑。她从那扇门前走过去。门牌号一个一个从墙壁上浮出来——8315、8316、8317。
8318在走廊尽头。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光从门缝里劈出来，是一道细长的、锋利的白色，落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声音也从门缝里涌出来。音乐声，男声和女声叠在一起的歌声，骰子在骰盅里摇晃的哗啦声，笑声，碰杯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从那道门缝里往外涌，像一锅沸腾的水从锅盖边缘溢出来。
她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把手是不锈钢的，上面印着无数枚指纹，大的小的，叠在一起，像一层一层褪不掉的皮。
然后她推开了门。
包厢很大。U型沙发沿着三面墙排开，黑色人造革皮面，有些地方开裂了，露出底下黄色的海绵。正对沙发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屏幕电视，正在播放《广岛之恋》的mV。画面是黑白的，一个女人在雨中奔跑，慢镜头，雨水悬在空中，像无数颗透明的珠子。茶几上堆满了东西。啤酒瓶，红酒瓶，洋酒瓶，有些空了，有些还剩半瓶。玻璃杯乱七八糟地倒着，杯沿上印着口红印，浅红色的，深红色的，有一个是紫色的。烟灰缸满了，烟蒂堆成小山，有几根从缸沿上滚落，落在茶几面上，烟灰被洒出来的酒洇成一团灰色的泥浆。果盘里的西瓜吃了一半，西瓜皮边缘干卷起来。爆米花撒了一地，被踩碎了，在地毯上黏成一滩一滩白色的碎屑。
包厢里有五六个人。男男女女，坐在U型沙发的两翼。光线很暗，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和茶几上方那盏旋转的彩光灯。彩光灯把红的光、绿的光、蓝的光一块一块地甩在墙壁上，甩在人的脸上，甩在烟雾里。烟雾在光里缓慢翻卷，像水底的淤泥被搅动起来。
张伟坐在沙发正中间。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根金链子。链子在彩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左手夹着一根烟，右手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件亮片吊带，银色的，彩光灯打在上面，变成红的、蓝的、绿的，像一条不断变色的鱼。她的头发是染过的，亚麻色里挑染了几缕紫，烫成大卷，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很浓，粉底打得很厚，在旋转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白。假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黑色的小扇子。嘴唇涂成深红色，沾了酒，亮晶晶的。
她正和张伟唱《广岛之恋》。
张伟唱男声部分。他的声音本来不难听，但喝了酒之后控制不住音准，每一个尾音都往下坠，像断了线的风筝。“你早就该拒绝我，不该放任我的追求——”他把“追求”两个字拖得很长，长到断了气，然后自己笑起来。那个女人接上女声部分，她的声音尖，但不是好听的那种尖，是划玻璃的那种尖。“给我渴望的故事，留下丢不掉的名字——”她唱到“名字”的时候，斜着眼睛看张伟，嘴角往上翘。张伟搂着她腰的那只手往上移了一点。她扭了一下肩膀，没有躲。
孙倩站在门口。门在她身后自动合上了，气压的变化让包厢里所有人的脸都朝她转过来，像一排被同一阵风吹动的向日葵。
张伟看见了她。愣了一下。很短，大概只有半秒。那半秒里，他搂着女人腰的手指松开了，烟从指缝里滑下去，落在沙发垫子上，烧出一个小小的焦洞。然后他的表情变了，变成一张笑脸。他把那个女人从怀里推开，站起来，张开双臂。
“倩倩来了！来，一起喝！”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沙发上那几个人都看着她。一个剃着板寸的男人，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一个戴眼镜的胖子，还有那个亮片吊带的女人。他们的目光落在孙倩湿透的裙子上，落在她晕开的睫毛膏上，落在她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尖上。
亮片吊带的女人打量着她。从头到脚，很慢，从湿漉漉的头发看到沾着泥点的平底鞋。然后她笑了一声，端起茶几上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杯边缘沾着她的口红印，深红色的，在杯沿上叠了一层又一层。
孙倩站在那里。手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但疼是远的是别人的疼。她想转身走。从这扇门走出去，走过那条暗红色的走廊，走过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走过雨棚，走进雨里。雨比这里干净。但她没有走。不是脚不听使唤，是她不知道走了之后能去哪里。出租屋、孙家、人民公园的长椅，每一个地方都比这里更冷。这里至少有光，有声音，有人的脸朝着她——哪怕是这样的脸，哪怕是这样看着她。
张伟走过来搂住她。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沉沉的，带着烟味、酒味和那个亮片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他把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低了一些。
“怎么了？吃醋了？都是朋友。”
他嘴里的酒气喷在她耳朵上，热烘烘的。
那个亮片女人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响，笑完之后她拿起话筒，把《广岛之恋》切掉了，换了一首。前奏响起来，是《爱情转移》。她把话筒递给旁边的板寸男人，说“你唱”。男人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
孙倩被张伟搂着，坐到了沙发上。他坐在她和那个亮片女人中间，左手搭在她肩膀上，右手拿起酒杯。亮片女人的大腿贴着张伟的大腿，亮片裙子缩上去了一截，露出被丝袜裹着的膝盖。她没往旁边挪，张伟也没往旁边挪。
孙倩低下头。茶几上有一杯没喝过的酒，不知道是谁倒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威士忌，没有加冰，也没有加水。酒液滑过喉咙，烧灼感从食道一直蔓延到胃里。很苦。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亮片女人隔着张伟探过头来。“姐姐酒量不错啊。”声音拖着一个尾音，往上飘，像一根鱼钩。孙倩没有接话，把杯子里的酒喝完了。
亮片女人也端起自己的杯子，仰头喝干，杯底朝孙倩亮了一下。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细的银色手链，坠子是一个小小的锁。锁在彩光灯下晃来晃去，亮闪闪的。
张伟又开了一瓶啤酒，给孙倩倒了一杯，给亮片女人倒了一杯。泡沫溢出来，沿着杯壁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
“这首我会！这首我会！”
他唱的是《十年》。跑调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不在原来的轨道上。“如果那两个字没有颤抖，我不会发现我难受——”他把“颤抖”唱成了“战斗”，“难受”唱成了“蓝瘦”。亮片女人笑得前仰后合，亮片裙子在彩光灯下簌簌地响。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张伟身上靠，张伟没有躲，她也没有收回去。孙倩又喝了一杯。
酒还是苦的。苦味在舌根上盘踞着，像一条冬眠的蛇，一动不动，但你知道它在。
板寸男人唱完《爱情转移》，把话筒递给旁边那个紧身裙女人。女人点了一首《后来》。她的声音意外地好听，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孙倩听着。杯子里还剩半杯酒，她没有喝，握着杯身。杯身是冰的，握久了掌心也变冰了。亮片女人靠在张伟肩膀上，闭着眼睛，假睫毛在彩光灯下投下一小片弧形的阴影。张伟的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漫不经心地画着圈。衬衫袖子挽着，露出小臂上文的那条青龙，龙尾巴在手腕处收成一个尖。
紧身裙女人唱完了。包厢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亮片女人睁开眼睛，从张伟肩膀上直起身来，拢了拢头发，拿起话筒。“这首我会。”她点了一首《后来》——和刚才那首一样，但调子升了两个key。她唱的是另一版，节奏更快，每一句的尾音都往上挑，挑成一种轻佻的、漫不经心的弧度。唱到“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的时候，她斜着眼睛看了孙倩一眼。眼线画得很长，眼尾往上飞，像一把小小的黑色的刀。
孙倩把那半杯酒喝完了。苦味从舌根漫上来，漫过喉咙，漫过胸口。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但她知道是谁，是张伟下午发的那条消息：“宝贝，今晚有个应酬，可能要晚点。”现在是凌晨一点。应酬。
《后来》唱完了。亮片女人把话筒放在茶几上，站起来。“我去洗手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张伟一眼，又看了孙倩一眼，然后拉开门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