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家楼下走出来，孙倩不知道往哪儿去。
巷子尽头是马路。她站在巷口，左右看了看。左边通向老城区，右边通向江边。她选了右边。不是刻意选的，是脚自己往那边走了。就像水往低处流，不需要思考，只需要顺着坡度往下走。
江边的路灯间隔很远，每两盏之间隔着一大段黑暗。她从光明走进黑暗，又从黑暗走进光明，再走进黑暗。光一段一段地落在她肩膀上，像有人在她身上反复划火柴。
她走过万汇城。
商场已经关门了。橱窗里的灯还亮着，模特穿着她卖过的衣服，站在那个她站过三年的收银台后面。模特是塑料的，没有脸，只有光滑的、乳白色的头颅。雅蝶女装的招牌已经拆了。原来挂招牌的地方，留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洞，和一块比周围墙面颜色浅的方形印子，像一扇被堵死的窗户。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白纸，印着“旺铺招租”四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纸张边缘被雨水浸过，翘起来，卷成一个小小的圆筒。
她站在橱窗外面。隔着玻璃，能看见收银台上放着一把美工刀。不知道是谁落下的。刀片伸出来一截，在橱窗的射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站了很久，久到商场的保安骑着电动车从门口经过，放慢速度看了她一眼。电动车后座绑着一根橡胶警棍，用黑色胶带缠着手柄，胶带边缘开了，翘起一小截。她从玻璃上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步行街口。梧桐树在夜风里哗哗响。树下那个擦鞋老人的凳子已经空了。两个木凳并排摞着，用一条铁链锁在树干上。铁链穿过凳腿之间的横撑，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凳子面上盖着一张塑料布，用半块砖头压着。砖头是红色的，被雨水淋过很多次，棱角都磨圆了。
她走过若溪服饰的旗舰店。招牌亮着。“若溪”两个字，白的光，从深灰色的门头上浮出来。橱窗里的模特穿着那件卡其色风衣。双排扣，肩章，腰带。袖口的扣子是牛角材质的，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深棕色光泽。模特旁边立着一块亚克力牌子，印着设计师手写的信。
“这件风衣，我做了四年。第一年扣子换了牛角的。第二年袖子收了一点弧度。第三年腰带加了半厘米。第四年领口多走了一道线。你看不见的那些改变，是我和时间之间的秘密。”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身后有脚步声经过，久到脚步声远了，久到步行街的灯又灭了一排。橱窗里的射灯还亮着。模特穿着那件风衣，站在暖黄色的光里。她转身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辆车错不开。路面是水泥的，打了十几年，裂缝里长出细细的草。草在路灯底下是灰绿色的，贴着地面，像被踩过很多次又站起来很多次。她站在巷口。对面那栋楼的四楼，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衣服，不是她的。是一排小孩的衣服，小小的t恤，小小的裤子，用五颜六色的小衣夹夹着。衣架是塑料的，红色和蓝色，在风里轻轻转动。
那是她和陈默以前租住的地方。结婚第一年。陈默在工厂，她在商场。每天早上一前一后出门，晚上一前一后回来。她在阳台上晾衣服，陈默蹲在门口粘鞋。502胶的气味从门口飘进来，刺鼻。她说“你就不能去阳台弄”。他拎着鞋去了阳台。冬天的阳台没有暖气，他蹲在那里，背影小小的。她把阳台门关上了。502的气味被关在外面。他在外面蹲了很久。后来他敲门，手里拎着粘好的鞋。鞋底的裂口用胶填平了，多余的胶溢出来，凝固成透明的、硬硬的凸起。他说“好了”。她把鞋接过来，放在鞋柜最下层。没有看他。
那扇窗户现在亮着灯。窗帘换了。以前是一块碎花布，她在大市场买的，二十块钱，自己踩着缝纫机匝的边。针脚不直，歪歪扭扭。现在的窗帘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像棉麻的，垂感很好。阳台上晾着小孩的衣服。住在那里面的人，也有一个孩子。孩子大概很小，衣服只有她两个手掌那么长。衣夹是五颜六色的。
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四楼的灯。她以前每天下班回来，走到巷口就抬头看那扇窗户。如果灯亮着，就是陈默回来了。如果灯暗着，就是她先回来。她先回来的时候，开门，开灯，坐在床沿上等。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等日子变好，等搬出这条巷子，等一种她说不清楚但总觉得应该属于她的生活。后来搬走了，搬进那套两室一厅。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那栋楼的墙壁，看不到江，看不到树。她那时候想，这就是我的一辈子了。
现在那扇窗户里住着别人。阳台上的小衣服在风里转。红色衣架，蓝色衣架。她低下头。巷子的地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楼上空调滴下来的，还是谁洗了东西泼出来的。水里映着那扇窗户的光，碎碎的，晃着。她绕过那滩水，走了。
人民公园的入口没有门。只有两个水泥墩子，中间横着一根铁管，刷着绿漆。漆皮被雨水泡得起壳，一块一块翘着。她从铁管上跨过去。
公园里的路灯比江边的更稀。隔很远才有一盏，灯泡被飞虫和灰尘蒙住了，光透出来是昏黄的、浑浊的，像隔着一层旧纱布。她沿着石子路走。石子路面被踩了几十年，石头磨得光滑，走在上面脚底能感觉到每一颗石子的形状。路两边是冬青丛，修剪得整齐，在夜色里黑黢黢的。
她走到那张长椅前面。
长椅是木条的，刷过一层清漆。漆面被雨水和日晒侵蚀了，木头露出本来的颜色，灰白灰白的，像被反复搓洗过的旧衣服。椅背最上面那条横木，左边低右边高，装的时候就没装平。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她坐下来。木头是凉的，凉意隔着裙子渗上来，从大腿一直凉到腰。她没有动。
她想起签离婚协议那天。民政局门口的咖啡厅，粉红色封面，“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宋体，小三号。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新烫的卷发上，珍珠耳环晃着。她从始至终没有看他。签完字，她站起来，说“这几天你找地方搬吧”。转身就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她走了几步，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坐在那里，桌上放着三杯没喝完的咖啡。他面前那杯是满的，从始至终没有喝过。他看着她。那个眼神，她一直记得。她当时以为是窝囊。一个男人，被老婆离了，坐在咖啡厅里，一句话不说，一杯咖啡不喝，就那么看着老婆走。不是窝囊是什么。现在她坐在这张长椅上，夜里十点，公园里没有人，路灯昏黄得像隔着一层旧纱布。她忽然明白了。那不是窝囊。那是死心。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死心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不会挽留，不会争吵，不会摔东西，不会哭。只会坐在那里，看着她走。像看着一盏灯慢慢灭掉。不是突然灭的，是油尽了，芯烧完了，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等到彻底灭了，才发现原来已经暗了那么久。
她坐在长椅上。木条硌着她的脊背。椅背那条装歪的横木正好顶在她肩胛骨中间，顶得生疼。她没有挪。疼是应该的。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不大，细细的雨丝，从樟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长椅的木条上。木条被雨润湿了，颜色变深了，从灰白变成灰褐。她没有躲。雨落在人民公园的湖面上，落在樟树的叶子上，落在滑梯和秋千上。滑梯是红色的，雨淋过之后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秋千的铁链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生了锈的铁与铁摩擦的声音。她坐在长椅上，被雨一点一点淋湿。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锁骨窝里，凉凉的。她想起安安满月那天。陈默用半个月工资买了一个蛋糕。奶油做的，上面用红色果酱写着“安安百岁”——他们那儿的风俗，满月也叫百岁。她把安安抱出来，陈默把蛋糕端上来。他点了蜡烛，让她吹。她说“又不是你过生日，你让我吹”。他说“你辛苦了”。她吹了蜡烛。陈默把安安抱过去，让她的脸贴着安安的脸，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了，放在相册里。离婚的时候她没有带走。不知道现在还在不在那套房子里，大概不在了。
她闭上眼睛。雨落在眼皮上，凉凉的，一下一下。
手机响了。
她把手伸进衣兜摸索着什么东西，最后终于掏出一部手机来，但由于外面正在下雨，手机屏幕已经被雨水打湿。她用手指在湿漉漉的屏幕上轻轻滑动数次后，电话总算是接通了。紧接着，一阵略带醉意的嗓音便从听筒那头传来——原来是张伟打来的电话！他嘴里吐出的每个字仿佛都浸泡在了烈酒之中一般，显得格外沉重而拖沓：倩倩啊……你现在在哪儿呢？快过来陪陪我嘛~
与此同时，可以听到电话那端传来 KtV 里特有的喧闹声。其中夹杂着一首正在播放的歌曲，正是莫文蔚演唱的《广岛之恋》。然而此刻这首歌却变得有些怪异，因为唱歌的人似乎并不是原唱者本人，而是两个男女分别在独唱各自的声部，就好像两条彼此缠绕的乱线一样，让人感觉十分混乱不堪。除此之外，还能隐约听见骰子在骰盅里不停晃动所发出的清脆声响，听起来就像是无数颗牙齿在相互撞击似的；当然，偶尔也会穿插进几声女人娇柔妩媚的嬉笑声。
你到底在哪里呀？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并试图掩盖住喉咙因淋雨而产生的沙哑感。张伟则含含糊糊地报出了一个具体的地点以及某个 KtV 的包厢号码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忙音。嘟嘟嘟嘟。
孙倩握着手机，听着那串忙音。雨水顺着屏幕边缘往下淌，把张伟那串电话号码泡得模糊。她坐在长椅上。雨落在湖面上，落在樟树叶上，落在滑梯和秋千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犹豫了十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向公园出口。石子路被雨淋湿了，石头上的光泽比平时更亮。她踩过那些光滑的石头，踩过积水，踩过被雨打落的樟树叶子。叶子背面是银灰色的，在路灯下泛着幽微的光。
公园门口停着一排出租车。她拉开最近那辆的车门，坐进去。座椅的套子是米黄色的，洗过很多次，有些地方磨薄了，露出底下的人造革。车厢里有一股烟味和薄荷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她报了地址。司机按下计价器。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从00.0变成8.0。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到两边，雨水又落下来，又被刮走。窗外的城市被雨和雨刷切成无数块碎片，路灯是碎片，梧桐树是碎片，行人是碎片。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震动从玻璃传上来，震着她的太阳穴。计价器的红色数字一下一下地跳。从8.0跳到9.0，跳到10.0。她闭上眼睛。雨声隔着车窗，变得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出租车驶过江边大道。江在右手边，被雨淋着。货船的灯光在雨夜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船走得很慢。从上游到下游，不停。她不知道船要去哪里，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计价器还在跳。红色的数字，一下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