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又倒了一杯酒，端给孙倩。“喝点水。”是酒，不是水。孙倩接过来，没有喝。她把杯子握在手里。

散场是凌晨两点多。板寸男人结了账，紧身裙女人扶着戴眼镜的胖子走出包厢。亮片女人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嘴唇重新涂过了，比刚才更红。她拿起沙发上的小包——亮片的，和裙子一样的银色——挎在肩上，走到张伟旁边，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孙倩没听见她说什么。张伟笑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腰。亮片女人走了，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声音。亮片裙子在走廊尽头的灯光里闪了最后一下，然后被拐角吞没了。

张伟搂着孙倩往外走。他喝多了，走路的时候整个人往她身上压，沉得像一袋水泥。走廊里的暗红色壁灯还在亮着，把他脸上的油光照得发亮。他的手指掐着她的肩膀，掐得很紧，指甲陷进去，疼。她架着他走出KtV的大门。

雨停了。地面是湿的，映着路灯的光，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黄色的玻璃碴。空气被雨洗过，有一股泥土和沥青混在一起的气味，凉凉的。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把长柄伞。他看见张伟被架出来，目光移开了。

她把张伟塞进出租车后座。他倒下去，后脑勺枕在座椅头枕上，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呼噜声。她坐进去，关上车门。

“去哪儿？”司机问。

她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车开了。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灯光落在张伟脸上，又移开，又落下。他的嘴张着，呼噜声随着车子的颠簸忽高忽低。花衬衫的领口敞着，金链子歪到一边，锁骨上有一小块红色的印子。不是口红印——她刚才看得很清楚，亮片女人没有涂那个色号的口红。但那是一小块红。她不记得他身上原来有这个。

她看着那块红印子。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扫过它。然后她问：“那个女的是谁。”声音在车厢里很轻，轻得几乎被张伟的呼噜声盖过去。

张伟没有睁眼。呼噜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客户。”声音含混不清，像舌头被酒精泡肿了。“别多想。”

她没有再问。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震动从玻璃传上来，震着她的太阳穴。窗外的路灯飞速后退，一盏，又一盏，又一盏。光一道一道掠过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瞳仁里，又移开，又落下。眼泪流下来。不是那种奔涌的、可以哭出声的眼泪，是安静的、不知不觉的，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眼泪滑过嘴角，咸的。

张伟在旁边打鼾。呼——噜——呼——噜——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一下一下锯着夜晚。他翻了个身，脸朝着车窗，嘴巴歪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在座椅头枕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计价器的红色数字还在跳。

她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在凌晨两点多的雨后又湿又亮，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影子被车轮碾过，碎了，又在车尾重新拼起来。她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个夜晚。也是出租车，也是她靠在车窗上。那是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陈默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从孙家吃完饭回来。母亲在饭桌上说陈默的工资太低，说隔壁老李家的女婿在电厂，一个月八千，年底还有奖金。陈默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给她夹菜。她嫌他夹得太多，把碗挪开了。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然后收回去，放进自己碗里。那筷子尖上夹着一块红烧肉，瘦肉多肥肉少——他知道她不爱吃肥的。

出租车里，她坐在陈默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窗外的路灯也是这样一盏一盏往后退。陈默侧过脸看她。她闭着眼睛装睡。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温温的，像冬天隔着玻璃照进来的阳光。她没有睁眼。后来她真的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他们租住的那条巷口。陈默还坐在旁边，姿势没有变过，肩膀端平着。她的头枕在他肩膀上，不知道枕了多久。他肩膀那块衣服被她头发上的雨水洇湿了，颜色深了一块。

她说“你怎么不叫我”。他说“你睡着了”。

现在她坐在另一辆出租车里，靠着另一扇车窗。张伟在她旁边打鼾，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子。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她不想知道。知道了又能怎样呢。她无处可去。

眼泪流进嘴角。咸的。计价器跳到四十七块。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