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和律师事务所位于江城老城区的一条梧桐街上。

街不宽，两辆车错车时要小心翼翼地踩着路沿。梧桐树比江边大道的更老，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灰白斑驳，像老人的手背。树冠把整条街都罩住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成无数块细碎的、晃动的小光斑。风一吹，光斑就乱了，像撒了一地的硬币。

律所在街中间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是九十年代的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的长条瓷砖，窗户是茶色的铝合金推拉窗。一楼是打印店和烟酒铺，二楼和三楼是正和律师事务所。门口的招牌是竖着挂的，黑底金字，“正和律师事务所”六个字，颜体，刻得很深。招牌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秦岚”两个字，下面是律师执业证号。

陈默把车停在街口，走过来的。

他喜欢这条街。不是因为梧桐树，是因为安静。老城区的安静和新城区不一样。新城区是空旷的安静，楼高，人少，风声大。老城区是沉淀下来的安静，楼不高，住满了人，但所有人都压着声音过日子。炒菜的声音从二楼窗户里飘出来，油锅滋啦滋啦的，但很快就停了。有人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也不响。像整条街都约好了，不打扰别人。

他推开一楼侧面的铁门，上楼梯。楼梯是水磨石的，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道浅浅的弧线。扶手是铁管的，刷着银粉，有些地方银粉磨掉了，露出底下黑色的铁锈。墙上贴着律所的宣传海报，用玻璃框镶着，上面写着“专业、诚信、高效”六个字，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

二楼楼梯口，秦岚已经在等着了。

“陈总。”

藏青色西装，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永远在陈默到达之前就准备好了。不是刻意表现，是习惯。她在部队大院长大，父亲是团级干部，从小被教育“人等事，不能事等人”。这个习惯跟了她快三十年。

陈默点了一下头。秦岚转身，领着他往走廊里面走。

走廊不宽，两个人并排走的话，肩膀会蹭到墙壁。地上铺着浅灰色的化纤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有些地方磨出了底下的水泥。两边是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是那种老式的格子间，米黄色的办公桌，黑色的皮椅，桌上堆着卷宗和文件。有律师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话筒贴着嘴唇，像在说什么秘密。

秦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副主任”三个字。门是木头的，刷着浅棕色的漆，门把手是圆球形的铜把手，被摸得锃亮。她推开门，侧身让陈默先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窗户朝南，正对着梧桐街，能看见对面二楼的阳台上晾着的床单和被套，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长得很好，叶子油亮油亮的。办公桌上很干净。电脑，电话，笔筒，一个白色瓷杯。瓷杯上印着“正和律师事务所”的字样，杯沿有一圈淡淡的茶渍。

秦岚等陈默坐下，才在他对面坐下。她把牛皮纸文件夹放在桌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陈总，今天有几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不快不慢。汇报工作的时候，她的眼神是专注的，看着陈默，但不盯着。是一种专业的、克制的注视，像医生问诊，像法官听陈述。

陈默点了一下头。

秦岚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黑白的，字迹有些模糊。

“法律意见书送达之后，孙倩女士本人没有进一步的法律动作。”她说，“在规定的异议期内，她的律师也没有向法院提交任何申请或异议材料。根据法律规定，离婚协议的各项条款已经进入不可逆的执行阶段。”

她停了一下。

“但孙家没有完全消停。”

她把那张网页截图推过来。陈默低头看。

是本地论坛“江城在线”的截图。论坛版块叫“家长里短”，帖子标题是红色的，加粗加亮——“中奖十亿不认前妻，净身出户另有隐情？”发帖人的Id叫“秀英妈妈”，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荷花。发帖时间是前天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帖子的内容很长，分段很多，每一段都用感叹号结尾。

“我女儿嫁给他四年！！！给他生儿子！！！他一个高中毕业的修车的，要不是我们家倩倩愿意嫁，他连媳妇都娶不上！！！现在中奖了，有钱了，把我女儿一脚踢开！！！连外孙都不让我们见！！！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下面跟了十几条回复。

秦岚翻到第二页。截图继续。

第一条回复：“楼主你说的这个陈默，是不是之前在万汇城买了一层商铺的那个？”

“秀英妈妈”回复：“就是他！！！中奖了就开始报复我们家！！把我女儿工作的店都买下来逼她失业！！！”

第二条回复：“我怎么听说离婚是你女儿提的？协议也是你们家让签的？当时让人家净身出户，现在人家有钱了又反悔？”

“秀英妈妈”没有回复这一条。

第三条回复：“我是陈默以前的邻居。他结婚那四年怎么过的，我们楼上楼下都看在眼里。他老婆从来不给他洗衣服，他下班回来自己洗，晾在阳台上的工装，冬天结着冰碴子。他老婆嫌他丢人，不让他去单位找她。有一次他丈母娘来家里，站在门口骂了他半个小时，整栋楼都听见了。楼主你摸着良心说，到底是谁不认谁？”

这条回复很长，占了半页截图。下面有人点赞，有人回复“还有这种事”，有人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秀英妈妈”回复了这一条：“你胡说！！！你是谁？？是不是陈默雇的水军！！！”

然后是一个Id叫“江城百事通”的回复：“不是水军。我是万汇城四楼卖奶茶的。陈默买那层商铺的事我知道。他买下来之后，原来的租户雅蝶女装撤柜了，但违约金是他付的。孙倩的离职补偿也是按N+1给的，一分不少。这事儿商场里都知道。”

下面有人回复：“按法律给的补偿，还叫报复？”

“江城百事通”回复：“所以我说不是报复。”

再往下，帖子被管理员锁了。最后一条是系统提示：“该帖已引发争议，暂时关闭评论区。”

陈默把截图推回去。

秦岚合上文件夹。

“帖子是前天晚上发的，昨天上午被管理员锁了。从发帖到锁帖，大约十四个小时。浏览量根据论坛显示的数据，大概在八千左右。回复数不算多，但——”她停了一下，“舆论方向对孙家不利。大多数回复都在质疑王秀英的说法，有人开始主动披露孙倩在婚姻期间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