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文件夹放在一边。

“陈总，从法律角度看，这篇帖子已经构成了对您名誉权的侵害。‘中奖不认前妻’、‘抛弃发妻’这些表述，属于捏造事实、公然贬损人格。我们可以要求论坛删除帖子、提供发帖人信息、提起名誉权侵权诉讼。胜诉的概率很高。”

她说完，等陈默的回应。

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秦岚的办公桌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绿萝的藤蔓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藤蔓末端的嫩叶卷曲着，像一个小小的、绿色的问号。

陈默看着那片光斑。

“不回应。”

秦岚没有立刻接话。她等着。

“不回应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回应。”陈默说。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帖子已经锁了。舆论方向对孙家不利。这时候我出面说什么，都是帮她把话题重新炒热。”

他停了一下。

“保留证据。如果她升级，再采取法律行动。”

秦岚点了一下头。她拿起笔，在文件夹的扉页上写了一行字：不回应。保留证据。待命。

她的字很小，但笔画清楚。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轻轻的“咔”。

“好。我会把帖子的截图、发布时间、浏览量数据全部存档。同时监控王秀英的网络动态，如果她在其他平台发布类似内容，第一时间取证。”

陈默点了一下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梧桐叶子的气味送进来。不是江边那种带着水汽的清新，是老城区特有的、混着油烟和洗衣粉味道的气息。亲切，但不黏稠。像一个不太热情但也绝不冷淡的邻居。

秦岚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封面是浅蓝色的，印着“常年法律顾问合同”几个字，黑体，小三号。

“陈总，这是念安资本和正和律师事务所的常年法律顾问合同。期限一年，从本月起算。”她把合同翻开，指着其中一页的条款，“全年法律顾问费五十万。服务范围包括日常法律咨询、合同审查、商务谈判陪同、法律意见书出具、代理诉讼仲裁案件。”

她的手指移到金额那一栏。五十万元整，大写和小写都印得清清楚楚。

“如果您确认没有问题，我让财务开发票。”

陈默接过合同，翻了一遍。他看合同的速度不快，但也不慢。不是装模作样地看，是真的在看。每一条都看了，有些条款他会停一下，然后翻过去。

秦岚在旁边安静地坐着。她没有催，也没有说“陈总您放心，都是标准条款”。她给客户留出阅读的时间，不管客户看不看得懂。这是她的原则——法律文件是给客户签的，不是给律师签的。客户有权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陈默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他把合同合上。

“让财务开吧。”

秦岚点了一下头。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发票，翻开，用黑色水笔填写。付款方：念安资本。收款方：正和律师事务所。金额：伍拾万元整。她的字在发票上比在文件夹上更工整，一笔一画，像在填写一份重要的法律文书。写完，她撕下第二联，双手递给陈默。

“陈总，这是发票。”

陈默接过。发票的纸质很薄，透着光能看见水印。他把发票对折，放进裤子口袋里。

五十万。

他中奖之前，五十万是他十年的工资。不吃不喝，十年。现在他只用了十分钟，签了一份合同，开了一张发票。但他心里没有任何波动。不是麻木，是这笔钱花得值。

秦岚值五十万。

从她帮他整理离婚协议和彩票中奖日期的时间线开始，从她把那份法律意见书送到孙家每一个人手里开始，从王秀英在江湾壹号门口闹事、她十分钟之内就整理好报警材料开始，她就值这个价。不是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江城有专业能力比她强的律师吗？也许有。但秦岚做了一件别的律师不一定愿意做的事：她把陈默的事，当成了自己的事。

不是情感上的“当成自己的事”。是职业上的。她给陈默的每一份法律意见，都像在给自己写。措辞严谨，逻辑闭合，不留漏洞。她从不说“应该没问题”，只说“根据现行法律规定”和“风险在于”。她从不承诺胜诉，但一定保证程序正义。

这样的律师，值五十万。

秦岚把合同收进文件柜，锁好。柜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铁皮微微震动。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收拢。陈默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秦岚的手平时是放松的，拿文件、写字、翻页，都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流畅。但当她双手交叠、手指收拢的时候，意味着她要说一件需要斟酌措辞的事。

“陈先生。”

称呼变了。不是“陈总”，是“陈先生”。陈默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秦岚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还有一件事。孙倩女士的律师今天上午联系我们。”

她的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

“孙倩女士想申请安安的探视权。”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沙沙响。对面二楼阳台上的床单被风吹起来，鼓成一面白色的帆，又慢慢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