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离婚协议，安安的抚养权归您。但协议中没有明确约定探视权的具体安排。”秦岚说，声音平稳，但手指收得更紧了一点，“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六条，离婚后，不直接抚养子女的一方，有探望子女的权利，另一方有协助的义务。探望的方式、时间由当事人协议；协议不成的，由人民法院判决。”

她把法律条文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不是炫耀记忆力，是让陈默知道，她不是在说一个模糊的法律概念，而是在陈述一条具体的、有编号的、可以查阅的法律规定。

“孙倩是安安的亲生母亲。即使离婚协议中抚养权归您，她仍然享有法定的探视权。如果她向法院提出申请，法院大概率会支持。除非——”

她停了一下。

“除非能证明探视会对安安的身心健康造成不利影响。但这类证明的门槛很高。需要有心理评估报告、医疗机构证明或其他充分证据。仅仅因为孙倩在婚姻期间的行为，不足以构成剥夺探视权的法定理由。”

她说完，双手松开，平放在桌面上。

陈默没有说话。

窗外，老周的车正停在梧桐街的尽头。从秦岚办公室的窗户看出去，能看见那辆黑色奔驰安安静静地待在树影里。车身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黄的，巴掌大。安安今天幼儿园提前放学，老周接了安安直接来这里等陈默。

安安从车里跑出来。

他站在车门旁边，仰着头看梧桐树。梧桐树太高了，他把头仰到最大角度，整个人快要往后倒过去。老周站在他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护着他的背。安安看了一会儿，弯下腰，捡起一片落叶。叶子比他的脸还大，他用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把扇子。然后他抬起头，朝律所的窗户看过来。

他不知道陈默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他只是朝整栋楼挥手。小手举得高高的，梧桐叶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挥了几下，他停下来，低头研究叶子的叶脉。研究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继续挥手。

陈默看着儿子。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安安浅蓝色的t恤上，落在他翘起的那撮头发上，落在他手里那片比脸还大的梧桐叶上。叶子的边缘有些枯了，卷曲起来，但中间还是绿的。很绿。

他看了很久。

“探视可以。”

秦岚抬起头。

“但有一个条件。”

陈默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秦岚。

“必须在心理辅导师的陪同下进行。”

秦岚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确认。像一个人看到了她预料之中的答案，但还是需要确认一遍。

“探视地点由我指定。时间由我安排。心理辅导师由我来请，费用我出。每次探视，心理辅导师全程在场。如果安安出现情绪不稳定，探视立刻中止。”

他说得很慢。每个条件之间都留了空隙，让秦岚有时间在脑子里把它们转换成法律语言。

秦岚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写完之后，她抬起头。

“这些条件，从法律角度看，合理且具有操作性。心理辅导师在场，既是对安安的保护，也是——”她停了一下，“对孙倩的一种约束。如果她真的想见安安，她会接受。如果她只是想利用探视权做文章，这个条件会让她犹豫。”

她合上笔记本。

“我会把您的条件书面整理出来，明天上午发给孙倩女士的律师。如果他们接受，我们起草《探视权行使协议》，把每一条都写进去。如果他们不接受——”她没有说下去。

陈默也没有问。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梧桐叶子哗哗响，像很多人在远处鼓掌。安安已经跑回了老周身边，举着那片梧桐叶子，正在跟老周说什么。他说得很认真，用手指着叶子上的叶脉，一条一条地指。老周蹲在他面前，低着头看那片叶子。他的脊背在蹲下的时候依然挺得很直——部队里练出来的，蹲姿也有标准。但他低着头的样子，像一个在听课的学生。

秦岚站起来。

“陈先生，您放心。探视权这件事，我会处理好。”

她说“我会处理好”的时候，声音和刚才汇报法律条文时一样平稳。但“陈先生”三个字，叫得比“陈总”重一点。不是职业的重量，是别的什么。

陈默站起来。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摸到那张发票。薄薄的纸，对折着。五十万。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秦律师。”

秦岚看着他。

“那篇帖子。王秀英发的。如果她继续，下一次，不用问我。直接走法律程序。”

秦岚点了一下头。“好。”

一个字。和她的风格一样。简洁，确定，不留余地。

陈默走向门口。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还有。帖子里那个Id‘江城百事通’，万汇城四楼卖奶茶的。你查一下他的联系方式。”

秦岚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