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门，走进走廊。水磨石地面被踩了几十年，中间那道凹陷的弧线在灯光下清清楚楚。他沿着那道弧线走到楼梯口，下楼。铁管扶手被他的手握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点温度，很快就散了。

走出铁门，梧桐街的阳光迎面落下来。安安看见他，举着梧桐叶子跑过来。叶子在他手里晃，像一面小小的、黄绿相间的旗。

“爸爸！你看！周叔叔说这是梧桐叶子！比我的脸还大！”

他把叶子举到陈默面前，踮着脚。陈默蹲下来，看着那片叶子。叶脉从叶柄放射出去，一条一条，密密麻麻，像一张微缩的地图。叶子的边缘枯黄了，但中间还是绿的。绿得很倔强。

“好看。”

安安满意了，把叶子小心地捧回手里。

老周站在车旁。白衬衫，深色长裤，皮鞋擦得很亮。他看着安安捧着叶子的样子，眼角那道刀刻纹动了一下。

陈默拉开后车门。安安爬进去，坐进安全座椅里，梧桐叶子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研究叶脉，手指沿着最粗的那条主脉慢慢移动，从叶柄一直划到叶尖。划到叶尖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沿着旁边一条更细的叶脉划回来。

老周发动车。黑色奔驰从梧桐街驶出来，拐上江边大道。

江在右手边。夕阳已经开始变色了，从白色变成淡金。江面上的碎金正在慢慢变浓。货船的汽笛声从下游传来，沉沉的，像一个人的叹息。

安安忽然抬起头。

“爸爸，梧桐叶子为什么会掉下来？”

陈默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树冠上有些叶子还是绿的，有些已经黄了，有些正在往下落。叶子离开树枝的时候，会翻一个身，然后打着旋往下飘。飘得很慢，像在犹豫。

“季节到了。”

安安想了一下。

“那它还会长回去吗？”

“明年会长新的。”

安安低头看着手里那片叶子。枯黄的边缘，绿色的中心。他用手摸了摸那片绿色，摸得很轻，像怕碰碎了。

“那它现在还活着。”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默没有说话。

车子驶过江边大道。江面上的碎金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安安把梧桐叶子小心地放在安全座椅旁边的储物格里，然后拿起蓝色蜡笔，翻开画纸。

他开始画一片叶子。

叶脉一条一条的，密密麻麻，从叶柄放射出去。他画得很慢，每一条叶脉都画得很用力。蜡笔在纸上留下深深的、蓝色的痕迹。蓝色的梧桐叶。在画纸上，在四岁孩子的手里，慢慢地、倔强地生长出来。

窗外，江水流淌。

从上游到下游，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