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现在怎么样。”

方志同坐回皮椅上，身体往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那个姿势像学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

“比三个月前好多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着的激动，“新渠道上线之后，销量翻了三倍。上个月光是桃酥就出了——你等等，我查一下。”

他转身去翻桌上的文件夹，翻了几页，手指点着一个数字。“一万两千斤。去年最好的月份是四千斤。翻了三倍。”他把文件夹放回去，又拿起另一本，“芝麻酱，以前只在本地三家店卖。新来的销售总监说上电商，我说那玩意儿谁在网上买，他说试试。结果上个月卖了八千瓶。去年一年才卖了一万二。”

他说这些数字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像怕看错了。每报一个数字，他就抬头看陈默一眼，确认对方在听。

陈默在听。

“下个月能盈利？”

“能。”方志同点头，很用力，“财务算了，按现在的出货量，下个月账面就能翻正。虽然不多，但总算不亏了。”他搓了一下手，“我在这厂里做了快三十年，管了十几年，亏了好几年。不怕您笑话，去年过年，我是借钱给工人发的工资。”

他说“借钱”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像在说一件不光彩的事。

陈默把茶杯放下。

“经销商呢。”

“有。”方志同眼睛亮了一点，“上上周，省城来了一个人，做食品批发的。他说在老味斋的网店买了桃酥，觉得口味对，想谈代理。我一开始以为是骗子。他来了三次，带了样品回去试销，昨天打电话说，要签合同。”他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份意向书，递给陈默，“就这个。首单要五万块的货。”

陈默接过来翻了翻。意向书是打印的，条款简单，对方公司的章盖得有些歪。但内容实在，付款方式是款到发货。

“签了吗。”

“还没。我想着——”方志同犹豫了一下，“想等您来看看。”

陈默把意向书还给他。“签。”

就一个字。

方志同接过意向书，手指捏着纸边，捏得很紧。他没有说“谢谢陈总”，只是点了点头，把意向书小心地放回文件柜里。

“带我去车间看看。”

陈默站起来。

方志同连忙走在前面带路。下楼梯的时候，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走到一楼，他推开走廊尽头的铁门，一股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

车间和刚才走过的那两栋不一样。这栋是成型和烘烤连在一起的，机器的声响更大，空气中的面粉粉尘也更浓。阳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光线穿过漂浮的粉尘，变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压面机在哐当哐当地响。不锈钢传送带上，一排排压好的面饼缓缓移动。面饼是圆形的，边缘有锯齿状的花边——是桃酥的坯子。三个女工站在传送带两侧，戴着白帽子和白口罩，只露出眼睛。她们的手很快，把走偏的面饼扶正，把破损的挑出来，把合格的码进烤盘。

烤盘是铁皮的，边缘被高温烤成了深褐色。码满一烤盘，就有一个男工端起来，转身走向烤箱。烤盘很重，他端着的时候手臂的肌肉绷紧，脚步却走得很稳，像端着一件不能晃动的东西。

烤箱的门打开，热浪涌出来。男工把烤盘推进去，关上铁门，在定时器上拧了几下。他转过身，看见方志同和陈默，点了一下头，又去接下一个烤盘。

“老吴。”方志同招呼他，“过来一下。”

老吴把烤盘交给另一个人，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过来。他大概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膀很宽。白色工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露出鼻梁和嘴巴。嘴唇有些干裂。

“老吴是我们这儿的老师傅，干了二十年了。”方志同说，“铜模具那一套，就他使得最好。”

老吴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介绍。他看着陈默，眼神带着一点打量，但不算冒犯。

方志同又开口：“老吴，这位是陈总。念安资本的。”

老吴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谄媚的变化。是认出了一个人。他盯着陈默的脸看了两秒，然后手在工装上擦了擦——不是方志同那种紧张的动作，是郑重的、带着某种仪式感的擦拭。

他伸出了手。

陈默握住。

那双手上全是老茧。掌心、指根、指尖，厚厚的一层，硬得像砂纸。食指的关节有些变形，微微弯曲着，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留下的。大拇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指甲盖被砸过，有一小块淤血。

“陈总。”老吴的声音有些沙哑，是常年吸入面粉粉尘的人特有的那种沙，“谢谢你。我在这厂里干了二十年，以为要黄了。你救了咱们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