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陈默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

车间里很吵。压面机还在哐当哐当地响，烤箱的风扇嗡嗡转动，传送带的马达发出持续的嗡鸣。但陈默耳朵里只剩下老吴那句话。

“你救了咱们厂。”

他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手。

老吴的手很粗粝。那些老茧不是一天长出来的，是二十年。二十年，每天和面粉、模具、烤盘打交道。面团是湿的，手长年泡在湿气和面粉里，冬天开裂，夏天起疹，反反复复。裂口好了又裂，皮肤一层一层地变厚，最后变成现在这样——不是手，是工具本身。

方志同站在旁边，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大概觉得老吴太唐突了，但又不好打断。

陈默松开了手。

“模具在哪。”

老吴愣了一下，然后转过身，领着他们往车间最里面走。

那里有一张单独的操作台，比其他的都矮一些。台面是木头的，被刀刮过无数次，表面光滑得像石头。台面上放着一套铜模具，大大小小，排列整齐。

陈默走近。

铜模是手工做的。每一个模腔里都刻着花纹，有传统的回字纹，有梅花，有寿桃。刻痕很深，线条流畅，转折处圆润。铜的表面被岁月氧化成暗红色，但模腔内部因为反复接触面团，被磨得光亮。光亮的铜色和暗红的氧化层交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器物上才会有的包浆。

“这套模子，”老吴站在旁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是方老厂长的父亲传下来的。他父亲是糕点师傅，解放前在省城学的徒。模子上的花纹，是他自己刻的。”

他伸手摸了摸一个桃酥模具的边缘。手指上的老茧擦过铜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我用了二十年。”他说，“以前有个老师傅和我一起用。后来他退休了，就剩我一个。”

他没有说那个老师傅是谁。

方志同站在一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他看着那套铜模具，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怀念，是一种被压在深处的、说不出口的东西。

陈默伸出手，拿起一个模具。

铜比想象的重。沉甸甸地坠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块石头。模具背面是平的，刻着两个字，“德厚”。笔画很浅，大概是用什么尖东西随手划上去的，不是正式的刻字。两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像是刻字的人不太识字，只是照着一个样子描下来的。

他把模具放回原处。

“老吴。”

“哎。”

“模具你继续用。”

老吴看着他。

“以后，”陈默说，声音不大，“这套模具会放在品牌文化体验中心。不是锁在柜子里让人看。是你能用的东西。你做了二十年的桃酥，以后还会继续做。”

老吴的嘴唇动了动。口罩还挂在下巴上，露出干裂的嘴唇和微微发颤的下巴。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重新把口罩拉上去，遮住了大半张脸。然后转过身，走回烤箱前面。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但腰挺得更直了。烤箱的指示灯跳了一下，从红色变成绿色。他拉开铁门，热浪涌出来，把他白色的身影裹进去。

桃酥的香气弥漫开来。

方志同送陈默到厂门口。桂花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贴在东边的墙根下。电动车还在树下，车筐里的安全帽被晒得发烫。

“陈总。”方志同站住，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您今天来，我没有准备。厂里条件不好，让您见笑了。”

“挺好。”

方志同抬头看他。

陈默看着厂门口那块铁皮招牌。“老味斋”三个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清楚楚，连“斋”字缺的那一角都看得分明。红漆开裂的地方，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但铁皮还在。

“招牌留着。”他说，“换了新的，也留着这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