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志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着那块招牌看了很久。大概从他父亲去世那年，这块招牌就挂在这里了。他每天上班看见它，下班也看见它，早就看不见它了。但现在他又开始看它。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留着。”

陈默点了一下头，走向厂门。

老周已经把车掉好了头。黑色奔驰停在香樟树的阴影里，引擎盖上的热气在空气里扭曲。老周站在车旁，白衬衫被汗水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他看见陈默出来，拉开车门。

陈默上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把厂区里压面机的哐当声和桃酥的香气一起隔绝在外面。

老周发动车。黑色奔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厂区很快被甩在身后，变成后视镜里一栋越来越小的红砖楼，和一棵看不清树冠的桂花树。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送出凉风。老周开车的时候不说话，这是他的习惯。收音机没开。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陈默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路两边是老的工业区。一些厂房还在用，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一些已经废弃了，围墙塌了一角，院子里的杂草长到半人高。厂房的红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水痕，铁皮屋顶锈成暗红色。有一栋的窗户全碎了，窗洞里黑洞洞的，像被挖掉了眼珠的眼眶。

三个月前，食品厂大概也快变成这样了。

他不是没看过食品厂的数据。投资之前，秦岚把财务报表、经营状况、资产清单全部整理好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两个晚上，确认负债率可控，品牌有价值，扭亏的逻辑成立。然后他签字，拨款，派人。

那是他中奖后的第一笔投资。

选食品厂，不是因为它最赚钱。是因为秦岚把项目清单递给他的时候，他翻到老味斋那一页，想起母亲买过的桃酥。铁皮盒子，盖子上印着寿桃。母亲每次都把桃酥留给他，自己说不爱吃甜的。

他签字的时候，想的是这些。

但今天，老吴握着他的手，说“你救了咱们厂”。

老吴的手上有二十年的老茧。食指的关节变形了，大拇指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他把那套铜模具用了二十年，以后还会继续用下去。因为他做的桃酥，有人买。因为厂子还在。

陈默的右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

掌心里还残留着老吴手掌的触感。那些老茧硬得像砂纸，蹭过他的掌心，留下粗糙的、温热的记忆。

他的钱不只是数字。

他早就知道这一点。中奖第二天，他抱着安安从公园长椅上站起来，住进凯宾斯基，他就知道钱能改变他的生活。后来买江景房，给安安转幼儿园，请老周，聘用秦岚——每一笔钱都在把他和安安从那个雨夜里拉出来。

但那是改变他自己的命运。

食品厂不一样。

老吴在这家厂里干了二十年。方志同的父亲传下铜模具，方志同传下来，借钱给工人发工资。那个戴白帽子的男工蹲在烤箱前，一只手虚虚地扶着把手，像随时准备打开。那些女工站在传送带两侧，手很快，把走偏的面饼扶正。他们不关心念安资本是谁，不关心十亿彩票，不关心陈默和孙倩的离婚协议。他们只关心烤箱的温度够不够，面饼的边缘有没有压出锯齿状的花边，芝麻酱的瓶子有没有拧紧。

他们的命运，被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签下的那笔投资，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不是施舍。是让他们可以继续做自己做了二十年的事。

陈默看着窗外。废弃的厂房已经过去了，现在是新修的马路，隔离带里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阳光把冬青的叶子照得发亮。一辆公交车从旁边开过，车窗里挤着昏昏欲睡的乘客。

他拿起手机。

屏幕亮了。林若溪的深蓝色江水头像安静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上一次对话还是昨天。他问的几个问题，她当晚就回了，每条都写得很长。最后一个问题，她回完之后加了一句：“如果有需要，我可以陪你去厂里看看。方厂长我熟。”

他没有回那句话。

现在他打字。

“若溪服饰的数据，发我一份。”

发送。

消息框弹出来，绿色的气泡包裹着那几个字，飘向屏幕左边。

几乎是在发送的瞬间，屏幕上方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是一条消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