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雇通知是店长自己收到的。她在雅蝶做了三年店长，从普通店员升到店长用了两年，从店长做到现在又过了一年。她以为她会在这间店铺里一直做下去，做到区域经理，做到品牌方把她调到更大的商场。她从来没有想过，离开的方式会是这样。
通知是品牌方的区域经理亲自送来的。没有快递，没有邮件，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女人站在雅蝶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白色信封。孙倩正在整理货架，把昨天被顾客翻乱的连衣裙一件一件挂回原位。她看见区域经理走进来的时候，手在衣架上停了一下。区域经理平时不来。上一次来是半年前，来给她发店长聘书。
“孙店长，方便说几句话吗？”区域经理站在收银台旁边，白色信封捏在手里，没有递过来，也没有放回包里。孙倩把手里的连衣裙挂回货架，走进后面的小库房。区域经理跟进来，把门带上了。库房很小，四面都是货架，挂满了备用的衣物，空气里有一股新衣服的化纤味和防潮剂的味道。
“总部那边接到了商场业主的通知。”区域经理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库房里听得很清楚。“这一层的商铺换了新业主。新业主不续约。品牌方需要在一个月内清场。”她把白色信封递过来。“这是正式的书面通知。你的解雇补偿，按照劳动法，N+1。”
孙倩接过信封。没有拆开。白色信封拿在手里很薄，比她想象中薄。离婚协议是粉红色的，法律意见书是灰色的，解雇通知是白色的。她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盖着品牌方的红色公章。“新业主是谁？”她问。
区域经理沉默了一下。库房外面，商场广播正在放一首很老的英文歌，萨克斯风的前奏从门缝里渗进来。“一位姓陈的先生。”
孙倩把信封捏在手里。白色纸张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折痕。姓陈的先生。江城姓陈的人很多，但买下整层商铺、指名不续约雅蝶租约的姓陈的先生，她知道只有一个。“我知道了。”她说。
区域经理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出去了。萨克斯风的声音从门缝里涌进来，把库房填满了。孙倩站在货架中间，手里捏着白色信封。防潮剂的味道从货架底层飘上来，涩涩的。她在库房里站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店员敲门问孙姐要不要帮她带午饭。她说不用。声音从库房里传出去，闷闷的。
下午她把账本整理好，把钥匙交给副店长。副店长是个二十四岁的姑娘，接过钥匙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孙倩说没事，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出雅蝶的时候，走廊里的感应灯一段一段亮起来。玩具狗还在橱窗里，金毛的尾巴不摇了，红蝴蝶结歪在台面上。她从玩具狗面前走过去，没有停。员工通道外面的停车场，朗逸停在老位置。她坐进车里，把白色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信封从座椅上滑下去，落在脚垫上。她没有捡。
出租屋的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冷，不是饿，是从品牌方说出“姓陈的先生”那几个字之后，一直压着的东西，现在从手指头上渗出来了。门开了。藕粉色的床单还是早上蹬成一团的样子。她在床边坐下来，白色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和灰色信封并排。一封是律师送来的，告诉她十亿和她无关；一封是区域经理送来的，告诉她工作也和她无关了。两封信并排躺着，一个灰色，一个白色。像两只闭不上的眼睛。
她躺下来，藕粉色的被套洗过之后缩了一点，被角盖不住脚踝。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条形状像江的水渍，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分了一条岔，像一条支流。她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打开银行App。余额：120，847元。离婚的时候是二十万。借给张伟八万。剩下十二万。没有收入了。N+1的补偿金会打进来，大概三万多。加起来十五万。她三十二岁，大专毕业，品牌女装店长——不对，前店长。存款十五万。没有房，没有车——朗逸是她的，但车贷还有一年半，每个月两千七。没有地方可以去。
她拨了张伟的电话。响了五声，接了。背景音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男人们的笑声，打火机点烟的咔嗒声。“喂？倩倩？”他的声音很大，像在跟整个棋牌室的人宣布他在接女人的电话。
“我失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麻将牌的声音也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从棋牌室挪到了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大概是走廊或者厕所，回音很重。
“店铺不续租了。新业主姓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是上次那种“差三天”的沉默，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在心里飞快地打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但嘴上什么都不说。“不会是陈默吧？”他的声音变了一个调。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某种她没在他声音里听过的东西。像试探，像——怕。
“我不知道。”她说。
“你去找他啊！”张伟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回音在瓷砖墙壁上弹来弹去。“让他把店铺还给你！你在他那个破房子里住了四年，给他生了儿子，他现在买了整层楼，把你工作的店铺都收回去？他是故意整你！你去找他——”
“我拿什么找？”她的声音不高，但张伟停了。
“你是他前妻！安安是你儿子！他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儿子吧？”张伟的声音从高音区降下来，换成了那种“讲道理”的调子。他第一次提起安安。从认识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安安的任何事。安安几岁了，安安在哪里上幼儿园，安安喜欢吃什么。他没有问过。现在他提起安安，是为了让她去要钱。
孙倩握着手机，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条江，那条支流。她忽然觉得很恶心。不是对张伟。是对自己。她选了这个人。她把陈默推出门，把锁换了，然后挽着这个人的手臂走进来。她告诉自己她选的是对的。现在这个“对的”人，站在棋牌室的走廊里，在电话里第一次提起她儿子的名字，是为了让她去跟前夫要钱。
“倩倩？你在听吗？”张伟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
“在。”她说。
“你去找他谈。好好谈。你是安安的妈，他总不能看着你流落街头吧？你就说——”
她把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嘟。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屏幕的余温隔着碎花连衣裙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慢慢变凉。天花板上，那条江还在。支流从墙角分出去，蜿蜒到灯座旁边，像一个人伸出手，要去够什么。够什么，她不知道。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微信。陈默的头像，那朵灰白色的云。朋友圈背景，江湾壹号十二层的江景，夕阳碎在江面上，弧形落地窗上映着模糊的影子。她点进对话框。空白。上一次对话是她发的“你搬完了没？明天我要换锁”。他回“换吧”。然后她把他删了。干干净净。现在对话框是空白的，像一片从来没有被写过的雪地。
她打了一个字。“安。”删掉。又打了一个字。“你。”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在吗。”删掉。光标在空白对话框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小小的、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鸟。最后她打了一个问号。就一个。发送。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跳出来。“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您还不是他好友。”
她被拉黑了。不是删除，是拉黑。删除还能看到以前的聊天记录，拉黑就什么都没有了。连一个问号都送不到。她把手机放在胸口上。红色感叹号还在屏幕上亮着，像一只小小的、被关在门外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眼皮很薄，阳台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把她的视野染成一片暗红色。像彩礼袋的颜色，像离婚协议封面的颜色，像王秀英那件暗红色短袖衬衫的颜色。像安安满月照里那件红色连体衣的颜色。安安。她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灰色信封，白色信封。她把手伸到抽屉最里面，摸到那把凯宾斯基的白色梳子。她把梳子拿出来。白色塑料，印着酒店的金色logo，齿缝里有一根她的头发。她把头发拈出来，缠在手指上，又松开。头发是弯的，绕成一个小小的圈。
她把梳子放回抽屉，把灰色信封和白色信封叠在一起。灰色在上，白色在下。封口处的红色公章一个朝左，一个朝右。她把抽屉关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对面楼的墙壁被路灯照着，小广告的边角在风里哗哗响。她扶着栏杆，栏杆生了锈，铁锈沾在她掌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上横着几条细细的纹路，铁锈嵌进纹路里，褐色的，像很小的江。她把手伸出去，伸到阳台外面。夜风从指缝间流过，凉的。
她想起陈默的手。指节粗大，旧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机油。那只手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把安安抱起来，从她身边走过去。工装袖口擦过她的制服袖子，没有碰着。她当时觉得那是窝囊。现在她知道，那不是。那是他把自己的手收回去了。不是赌气，是真的收回去了。像江水绕过一块石头。石头以为自己挡住了什么，其实江只是懒得计较。
她把阳台门关上。藕粉色的床单还皱成一团。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被套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很淡了，更多是衣柜里木头隔板的潮气。她睁着眼睛。红色感叹号还在她视网膜上亮着，一明一灭。
窗外，江城的夜晚，万家灯火铺到天边。有一盏灯，在江湾壹号十二层的弧形落地窗后面亮着。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亮着。就像她知道，明天早上她不用再去雅蝶上班了。不用再系那条丝巾，不用再穿那身藏蓝色制服，不用再站在收银台后面说“欢迎光临雅蝶”。不用再走过那条走廊，不用再看见那只玩具狗。不用了。全都不用。她三十二岁，没有工作，没有房子，存款十五万。有一个被她自己放弃的儿子，有一个被她自己推开的丈夫，有一个正在棋牌室里等她去找前夫要钱的新欢。
她把被子裹得更紧了。藕粉色的布料被她攥成一团。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像江湾壹号楼下那些法国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闭上眼睛。眼前是那张照片。安安一岁生日，陈默满脸奶油，笑得眼睛眯成缝。她当时按下快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张拍得还行。现在她知道，那不是还行。那是她这辈子拍过的最好的一张照片。而她把它存在手机里四年，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把相册关掉了。但缩略图还在。陈默左边眉毛上的奶油，被安安的手指头戳出一个小小的坑。那个坑，比江湾壹号十二层的落地窗还要高，比她够不着的任何东西都要高。她够不着。
手机亮了。张伟的消息。“倩倩，刚才信号断了。你去找陈默谈，好好谈。等你好消息。爱你。”后面跟着那个黄色圆脸、红脸蛋、嘴巴嘟成心形的表情。她没有回。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和梳子、灰色信封、白色信封放在一起。
抽屉缝里的月光移走了，移到了地板上，移到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花衬衫上面。蓝绿条纹，第一个扣眼的锈色在月光里变成暗褐色。她没有看那件衬衫。她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条江，那条支流。她忽然想，支流分出去之后，还会不会流回主江里？不会。水往低处流。流出去的，就流不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