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电梯门外秦岚的脸。短发，银色耳钉，藏青色西装没系扣。“等她们自己来。”电梯门关上了。

下楼，老周的奔驰停在写字楼门口。安安趴在车窗上，看见他出来，举起画本贴在玻璃上给他看。蓝色的江，黄色的沙滩，红色的小人。绿色的树，树顶的鸟窝。他把画本翻了一页，后面还有一幅——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小人，站在树底下，仰着头。小人的旁边，是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大人，手牵着小人的手。两个人站在碎木屑地面上，阳光从树冠缝隙里落下来，他用黄色蜡笔点了无数个小点。陈默拉开车门。安安把画本递过来。“爸爸，这幅送给你。”

他接过来。蜡笔的颜色涂得很用力，纸面凹下去了。穿灰色衣服的大人工装袖口有一块褐色的印子——安安用蜡笔侧着涂的，模仿机油的颜色。“为什么爸爸的衣服上有这个？”他指着那块褐色。

安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因为爸爸以前修车的时候，手上总是有这个颜色。”他把手指伸过来，碰了碰陈默工装袖口那块真的机油印子。“现在爸爸不修车了，但我还是记得。”

陈默把画本合上，放进口袋。和那块木头放在一起。木头，画，秦岚的名片。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鼓起来一小块。安安从安全座椅上探过身，拍了拍他口袋鼓起来的地方。“爸爸的口袋里装着安安的画。”他笑了一下，两个浅浅的酒窝。

车子发动。写字楼的玻璃外墙往后退，二十一层，灰白色的楼体映着午后的云。在那层楼的某间会议室里，秦岚正把孙家的社会关系文件收进档案袋。档案袋上写着“陈默”两个字。她把档案袋放进文件柜，关上抽屉。百叶窗还半开着，阳光还是一条一条的，落在空了的会议桌上。玻璃杯里的水还亮着。

回到凯宾斯基。安安在房间画画的时候，陈默坐在落地窗前。窗外的江面和昨天一样，碎金从上游流下来。他把秦岚的名片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拿出安安的画。蓝色的江，黄色的沙滩，红色的小人。绿色的香樟树，树顶的鸟窝。穿白色卫衣的小人仰着头，穿灰色工装的大人牵着她的手——不对，牵着他的手。小人的手和大人的手之间，安安用黄色蜡笔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不是直线，是弯的。像江水的波纹。像木头的纹理。像他牵着安安走过碎木屑地面时，两个人手之间那段晃动的、被阳光照着的距离。

他把画翻过来。背面有安安写的字——不会写字，画了几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两个点，是笑脸。一个更大的圆圈，里面一个弯的线，也是笑脸。两个笑脸靠在一起。旁边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他今天在幼儿园学的。h。不是hello的h。他把h横过来写，像一座小小的桥，架在两个笑脸和江面之间。

陈默把画放在落地窗台上，用那块木头压住一角。木头上的纹路弯弯曲曲，画上的江也弯弯曲曲。两种弯曲隔着玻璃，和窗外的江叠在一起。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清单还在。买房——勾掉了。律师——今天勾掉了。安安的幼儿园——勾掉了。爸妈——还没。让儿子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没勾。让自己成为配得上这个孩子的父亲——没勾。他在这两行字后面，各加了一个逗号。不是句号。是逗号。因为这两件事，不是做完就勾掉的。是要一直做，做到安安长大，做到他老了，做到那条江把所有的碎金都流进海里，还在做。

他把手机放下。窗外，江面的碎金正流向大桥的方向。货船缓缓移动。房间里，安安正在画新的画。蜡笔在纸面上沙沙响。他把那块木头从画上拿起来，看了看背面的木纹，又放回去。木纹弯弯曲曲。江也弯弯曲曲。两个笑脸靠在一起，h像一座小桥。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等。她们会来的。不急。江流得那么慢，碎金那么多，够她们一路找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