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靠在他身上，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那块木地板边角料硌着他的手指。他把它掏出来，在车窗透进来的阳光里翻来覆去地看。木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小小的江。又像今天那棵香樟树上的枝杈。他把木头举到眼前，眯起一只眼睛。

“爸爸，这块木头上的花纹，和幼儿园的滑梯一样。”

陈默低头看。那道木纹确实像香樟树的纹理，一层一层的，从中间往两边漾开，像雨点落在江面上砸出的圆圈。“嗯。”

安安把木头放回口袋，拍了拍口袋外面，像怕它飞走似的。“我们家楼下的江，幼儿园的香樟树，还有这块木头。”他停了一下。“它们三个的纹路，都一样。”

陈默看着他。四岁的孩子，说出的话像一个小小诗人的句子。但他自己不知道。他只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江的波纹，树的年轮，木头的纹理。在他眼里，它们是同一种东西。都是时间流过的痕迹。

出租车停在了凯宾斯基门口。安安从车上跳下来，站在旋转门前。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仰头看着酒店的楼顶。三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在雨后的阳光里像一根竖起来的江面。

“爸爸。”

“嗯。”

“新幼儿园很好。但我还是最喜欢我们的家。”

陈默蹲下来，把安安白色卫衣的帽子拉好。帽子边缘有一圈细细的绒毛，蹭着安安的脸颊。“为什么？”

安安想了想。“因为家的窗户最大。可以看到整条江。”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小了。“还可以和爸爸一起看。”

陈默把他抱起来。旋转门缓缓转着，金色的边框，透明的玻璃。里面映出他们的影子——一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抱着一个穿白色卫衣的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一块木头，木纹弯弯曲曲的。他们走进那扇门。玻璃把他们切成一条一条的，然后重新拼起来。

当天晚上，“姐妹一家亲”的群里又炸了一次。王媛截了陈默那条朋友圈发进群里。“儿子的新开始。”配图是安安站在香樟树下的背影，白色卫衣，碎木屑地面上的阳光。吴婷婷第一个回：“这是那个国际幼儿园？我表姐家孩子在那里，一年十二万。”刘芳跟了一句：“他真把安安送进去了？”赵莉莉发了一个“震惊”的表情包，这次没有撤回。陈雪没有截图，只发了一句话。“那所幼儿园的园长是宋老师，全市幼教界的名人。她收学生不看钱，看家长。”群安静了几秒。然后周敏——群里话最少的一个，老公是普通上班族，平时只发表情包——说了一句话。

“安安好像长高了。”

没有人接话。但这句话比任何一句都重。王媛把那张照片放大。安安的背影，站在香樟树底下，仰着头。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白色卫衣的袖子卷了两道，领口的标签剪掉了。他的肩膀——王媛盯着那个小小的、白色的轮廓——确实比以前宽了一点点。不是长胖，是长开了。像一个一直蜷着的东西，终于开始舒展。她把照片缩小，没有再打字。窗外，江城的夜晚，万家灯火铺到天边。有一盏灯，在江湾壹号十二层的弧形落地窗后面亮着。安安站在那扇窗前，手里攥着那块木头。木纹弯弯曲曲的。他看着江面。江面的波纹也弯弯曲曲的。两种弯曲叠在一起，像两只手握在一起。他把木头举起来，对着江面，眯起一只眼睛。

“爸爸，木头上的江和窗户外面的江，是一样的。”

陈默站在他身后。“嗯。”

安安把木头放下来，塞进口袋里。然后他搬来小凳子，踩上去，够到墙上的开关。这是他的房间，他选的。落地窗，能看到整条江。他把灯关了，又打开。关了，又打开。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爸爸，这个开关是我的。”

“嗯。”

“这个房间是我的。”

“嗯。”

“这面窗户是我的。”

“嗯。”

他从小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陈默面前，仰起头。灯光在他眼睛里亮着，两颗小小的、碎金似的瞳仁。

“爸爸也是我的。”

陈默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白色小熊贴在工装的机油印子上。窗外的江面，碎金铺了半条江。天快黑了。灯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