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打了几个字。“倩倩，你看到群里的截图了吗？”发送。孙倩没有立刻回。王媛看着对话框，顶部显示“在线”。她知道孙倩在看。也许正在把那张截图放大，盯着弧形落地窗上的倒影，盯着那块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过了很久——久到王媛以为她不会回了——孙倩的消息弹出来。“你确定是他？”

王媛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可以说“不确定”，可以说“也许同名”，可以说“陈雪也只是听销售说的”。但她想起阳台上那件工装，晾在最边上，塑料夹子生了锈，夹在肩膀上像一只灰扑扑的鸟。她打了一个字。“确定。”然后她又加了一句。“我老公的同事在那个楼盘做销售。他亲眼看到的。”

孙倩没有再回。

王媛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电视里的古装剧又开始了，女主还在哭，弦乐还在响。书房里，她老公的机械键盘还在噼里啪啦。窗外，江城的夜晚，万家灯火铺到天边。她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里的江景。从这个高度看，江面不是平的，是微微弯曲的，像一张拉满的弓。她不知道陈默站在那样的高度往下看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孙倩坐在出租屋的床上。床单是新换的，离婚后从家里带出来的那套，藕粉色，购自万汇城四楼家纺区。买的时候陈默站在旁边，她问他好不好看。他说好看。她就买了。现在她坐在这条床单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王媛发来的最后两条消息。

“确定。”

“我老公的同事在那个楼盘做销售。他亲眼看到的。”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过了几秒，又翻过来，打开群聊。从头到尾，一条一条地看。王媛的截图。刘芳的“网图吧”。吴婷婷的“盗图装逼”。陈雪的“我去问一下”。然后陈雪发出来的那张截图。林经理说，穿着工装来全款买楼王的。她把那张截图放大，盯着“工装”两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陈默的朋友圈——不是从自己的微信里，她已经看不到他的朋友圈了。她用的是王媛发给她的截图。背景图，江景，大桥，对岸的灯火。“新的开始。”她上次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以为他只是换了张网图。充场面。打肿脸充胖子。她甚至觉得有一点可笑。现在她盯着这张背景图，盯着弧形落地窗外的江面，盯着夕阳碎在江面上的那些金——和今天他新发的那张照片，角度不同，但江是同一个江，窗是同一个窗。不是网图。是他拍的。从他的家里拍的。从他们的家里拍的。不，是他的家。她和那个家没有关系了。

她把手机放下。出租屋的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壁，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办证，空调维修。墙壁上的阳光早就移走了，只剩灰蒙蒙的水泥。窗帘是前租客留下的，粉红色的化纤布料，洗得发白，挂钩掉了两个，歪歪斜斜地挂着。她看着那面墙壁，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商场走廊里，陈默从她身边走过去。工装的袖口擦过她的制服袖子，没有碰着。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不打皱的江面。她说了“有钱吗要不要我借你点”，他没有回答。张伟在旁边笑，他没有看张伟。他走过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木质的香味。酒店沐浴露的味道。她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是凯宾斯基。全市最好的酒店。她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把床单攥在手里。藕粉色的布料被她攥出一团褶皱，和买的时候陈默站在旁边说“好看”的那条床单是同一条。她忽然想，他当时是真的觉得好看吗？还是只是习惯说好看？她不知道。这四年里，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真正在想什么。她只问过他工资发了没有，房贷还了没有，安安的学费交了没有。他每次都点头。她以为那就是回答了。

手机亮了。群消息又跳出来。不是“姐妹一家亲”，是另一个群，商场的同事群。有人在里面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今天有个客户穿工装全款买了江湾壹号的楼王？1280万？真的假的？”底下有人回：“真的。我听童装区的人说，那个客户下午还在三楼买了三万八的衣服。就是他。”有人@孙倩。“孙店长，听说那个人是你前夫？”孙倩把群消息划掉。划掉之后，又弹出来。她把它设成了免打扰。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是出租屋自带的，贴在衣柜门上，边缘的银漆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锈迹。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珍珠耳环还在，制服笔挺，丝巾系得一丝不苟。妆容有一点花了，眼尾的眼线晕开了一点点，像一条很细很细的、想要逃离的河。她看着镜子里这个女人的眼睛。三十二岁，大专毕业，品牌女装店长，月入一万二。在同龄人里算不错了。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她配得上更好的。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所以她说他窝囊废，说得理直气壮。所以她在咖啡厅里推协议过去的时候，指甲上的亮片闪得理直气壮。所以她签完字站起来就走，高跟鞋敲得理直气壮。

现在镜子里这个女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以前没在镜子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后悔。是恐慌。一种说不清的、从胃里往上涌的恐慌。像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时候，栏杆忽然晃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是怕他真的有钱了？还是怕他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个样子？还是怕——她从头到尾，都看错了他？

她把镜子上的灰尘擦掉。手指在镜面上划出一道痕。镜子里，她的脸被那道痕分成两半。一半是今天的孙倩，妆容精致，珍珠耳环，嘴角维持着职业的弧度。另一半也是今天的孙倩，眼线晕开了，嘴角的弧度不见了，眼睛里有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她把镜子转过去，面向墙壁。

手机又亮了。不是群消息，是张伟。一条语音。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倩倩，晚上来我这儿？我买了小龙虾。”背景音是麻将牌碰撞的声音，男人们的笑声，啤酒罐打开的声音。她听完，没有立刻回。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商场，张伟说“别跟他一般见识”，然后揽着她的肩膀。他的手指上有一枚金戒指，镶着一个“发”字。戒指硌着她的肩胛骨，有一点疼。她当时没有觉得。现在那块肩胛骨还在隐隐地疼。她打字。“不去了。累了。”发送。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藕粉色的床单上。床单上那团被她攥出来的褶皱还在，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窗外的墙壁，小广告被风吹起来一角，哗哗响。江城的夜晚，远处的汽车声隐隐约约。她躺下来，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江。弯曲的，从不回头。她看着那条江，想起今天下午陈默的眼睛。平静的。不打皱的。像从很高很高的地方看到的江面。她够不着。她第一次发现，她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