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表姐说了，协议是她拟的，她可以证明你签字的时候不知道他中奖。这叫重大误解，协议可以撤销。你大嫂那个亲戚在律所，专门打离婚官司的，我明天就让她帮我们问——”

“妈。”孙倩的声音从嗓子深处升起来，经过胸腔，经过咽喉，从嘴唇之间出去的时候，已经变了形。“我签协议的时候，他还没中奖。”

车厢安静了。王秀英的声音像被一刀切断。飞蛾撞灯罩的声音从停车场渗进来，噗噗，噗噗。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签完三天，他才——”孙倩停了一下。她本来想说“中奖”，但这两个字堵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他才有钱的。”

王秀英的声音变了。不是音量，是质地。从尖锐的金属变成了某种更钝、更重的东西。“你确定？”

“我查了开奖日期。签字是三天前。开奖是——”她没有说完。王秀英打断了她。

“你早知道了？你知道他中奖了你还——”

“我昨天才知道。”

王秀英的呼吸声在免提里被放大。那种呼吸不是平静的，是压着很多东西的。像一个装得太满的袋子，袋口已经系不紧了。“三天。”她说。声音不像她自己的。“就差三天。”

孙倩没有接话。她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停车场的路灯把她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半透明的，和外面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叠在一起。她的脸一明一暗。

“你要是晚三天签字，”王秀英的声音从副驾驶座上升起来，在车厢里转了一圈，钻进她的耳朵里。“那十亿就是夫妻共同财产。你分一半。五亿。”

孙倩的手放在方向盘上。方向盘套还是陈默缝的那个，针脚歪歪扭扭的。她的手指摸到那一针斜出去的线。走错路的小蚂蚁。

“你现在去找他。”王秀英的声音重新找到了支点。“他没告诉你他中奖了，那就是故意隐瞒。协议可以撤销。你去找他谈，好好谈。你是安安的妈，他总不能——”

“妈，他把我删了。微信，电话。都删了。”

“那就去找他当面谈。他知道你上班的地方，你难道不知道他——他现在住哪儿？那个江湾壹号？”

孙倩没有回答。她确实不知道。她只知道他买了江湾壹号。哪一栋，哪一层，哪一间。她不知道。离婚前，她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工厂，幼儿园，家。三点一线。像一条画在地图上的、不会拐弯的直线。现在那条直线拐走了。拐去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江湾壹号那栋楼的灯，哪一盏是他家的，她不知道。

王秀英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倩以为她挂了。然后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比刚才慢，比刚才更像她自己。“你弟弟二十六了。对象还没着落。上次相的那个，人家嫌咱家没房。你爸那点退休金，我的退休金，加起来不够给他凑首付的。”她顿了一下。“你要是分了那五亿，你弟弟的房子，车子，彩礼，就都有着落了。”

孙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那根走错路的针脚硌着她的指腹。

“妈。”

“嗯？”

“你打电话来，是问我过得好不好。还是问陈默的钱？”

王秀英没有回答。免提里只剩下呼吸声。飞蛾撞灯罩的声音从停车场渗进来。然后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

孙倩把手机从免提关掉。车厢安静了。挡风玻璃上，她的脸还在。路灯忽明忽暗，她的脸也忽明忽暗。她看着那张脸。三十二岁，保养得当，在同龄人里算中上。她一直这么告诉自己。现在玻璃上那个女人的眼睛，像两个黑洞。她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王秀英放下手机。厨房里，砧板上的排骨还在渗血水，沿着刀锋的方向，一滴一滴，落进不锈钢洗菜池里。孙浩从客厅探进头来。“妈？”

王秀英没有看他。她拿起那把刀，继续剁。刀落得更重了，砧板震得料理台嗡嗡响，排骨的碎末溅到围裙上。孙浩缩回头去。电视机的声音又被调高了一格。

王秀英把剁好的排骨倒进盘子里。骨头断口处，骨髓渗出来，淡粉色的。她拧开水龙头，冲洗砧板。水很凉。她把手放在水柱底下，冲了很久。然后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到客厅。孙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腿翘在茶几上，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旧袜子，大脚趾处破了一个洞。电视里放着一部抗日剧，机枪扫射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客厅。

“明天。”王秀英站在电视机前面。孙建国的视线从她腰侧绕过去，还盯着屏幕。“你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江湾壹号。”

孙建国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去干嘛？”

王秀英没有回答。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出门穿的衣服。她拿出一件暗红色的短袖衬衫，放在床上。又拿出一条黑色的裤子。又拿出一双平底皮鞋，鞋头有一点磨损，擦过油了。她把衣服摆在床上，看了很久。

孙浩从客厅喊过来。“妈，我也去。”

王秀英没有回头。“你留下。”

“为啥？”

她把衣柜抽屉关上。“你姐那个没出息的。她不去，我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