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盛的反击来得比预想的快。调研结束第二天，丁副会长在评审组的内部工作群里发了一份补充建议，内容只有一条——要求各家竞标企业将员工安置方案的细节落实到每一个具体岗位，不能用“全员接收”这种笼统表述。

赵经理把这条消息截图发给沈夜时加了一句：“这是冲我们来的。中盛的方案只留一半人，落实到具体岗位很容易。我们要全员接收，等于要把一千多号人一个一个对上岗位。”

沈夜看着截图，回了两个字：“正常。”

他让赵经理把物资集团所有在职员工的档案调出来。花名册打出来厚厚一沓，翻起来像一本电话簿。沈夜翻了一遍，让人力资源部按部门、工龄、岗位类型做了分类统计。然后他给老邱打了个电话，让他把上次物资公司改制时做的员工评估模型发过来。

老邱在电话里问：“那个模型是只针对几十个人的，你这次要套一千多号人，能行吗？”

“原理一样。把每个人放到对的岗位上，给他算得清楚的利益。”沈夜说这话时，脑子里闪过的是当年户部分派十三司差事时的场景——老尚书把几百个笔帖式的履历铺了一地，一个一个往对应的司里放。有人擅长算账就放度支司，有人腿脚勤快就放漕运司。人放对了地方，废才也能变成干才。

三天后，沈夜带着一箱文件走进了国资委改制办。老孙正在开会，让他在接待室等。接待室里已经坐了一个人——中盛的老方。

“沈总，又来交方案？”老方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补充材料。”

“听说你在给一千多号人一个一个定岗位？”老方笑了一声，“年轻人，做生意不是搞慈善。物资集团那帮人，有一半是混日子的。你把他们全收了，三年之后你会后悔的。”

沈夜没接话。他把纸箱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夹。纸箱沉甸甸地落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孙从会议室出来，把沈夜领进办公室。沈夜打开纸箱，把里面的东西一份一份摆在他桌上。

第一份是物资集团全部在职员工的岗位分配方案。从集团副总到食堂炊事员，每个人的姓名、工龄、现岗位、拟安排岗位、转岗培训计划，全部列得清清楚楚。第二份是员工持股方案的细化版，按工龄、岗位、贡献度做了三套权重模型，每个人能拿多少股份、什么时间兑现，一目了然。第三份是再培训方案，跟本市两所职业学院签了合作意向书，为转岗员工提供免费技能培训。第四份是贸易公司清收小组的组建方案，陈秀兰的名字写在组长候选人一栏，后面附着她的催收计划。

老孙一份一份翻完，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停了。那一页是老方的方案里没有的东西——物资集团食堂炊事员老张头的岗位安排。老张头在物资集团做了二十一年饭，中盛的方案把他列在了裁员名单里。沈夜的方案把他安排在了新公司的员工食堂，岗位不变，工资不变，持股方案里一样给他留了份额。

“你连炊事员都算进去了。”老孙摘下老花镜。

“裁掉炊事员，公司省一个月三千块工资。留下他，一千多号人每天能吃上一口热饭。改制头三个月最怕人心不稳，食堂里的热饭比领导讲话更管用。”沈夜靠在椅背上，“孙主任，员工安置不是慈善。留谁不留谁，算的是账。”

老孙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沉默了几秒。

“这份方案我会原样附在评审材料后面，每个专家人手一份。但有一说一——你这个方案的工作量太大了。落实到每一个具体岗位，意味着你要在接手之后三个月内完成一千多人的岗位匹配和转岗培训。做得到吗？”

“物资公司改制，我们两个月完成了全员岗位匹配。方大强从一个装卸工变成仓储部经理，老邱从亏损四年的总经理变成了副总经理。这套流程已经跑通过一次。”沈夜站起来，“评审组可以派人去物资公司回访，问那里的员工他们现在的岗位是不是被人随便安排的。”

评审组真的派人去了。

回访没有提前通知。设计院的马工带着两个助手，直接去了物资公司的仓库。方大强正在指挥装货，看见三个人进来，以为是上面又来检查，习惯性地把安全帽递过去。

“你以前是什么岗位？”马工问。

“装卸工。”

“现在是仓储部经理？”

“对。沈总面试的我。”方大强搓着手，“其实也不叫面试。他让我讲了三个小时仓库里的事，然后就说——你来管。”

马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去了物资公司原来的食堂。食堂门口贴着一张员工持股公示表，马工站在表前看了很久。上面从老邱到炊事员，每个人的名字、工龄、持股比例、兑现时间都写得清清楚楚。

炊事员是个胖大姐，正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马工问她：“大姐，你也有股份？”

“有啊。虽然不多，但沈总说每个人都有。”胖大姐把菜盆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以前没人问我同不同意什么方案。那次公示的时候，我的名字印在白纸上，我站在那张纸前面哭了一鼻子。”

“为什么哭？”

“因为做了十几年饭，头一回有人把我当成公司的人。”胖大姐说完，端起菜盆又进了厨房。

马工合上笔记本。他旁边一个年轻助手低声说了一句：“中盛那天的员工培训基地确实很漂亮。但这里的人，跟他们不一样。”

马工没有接话，但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回访结束后的第四天，评审组再次开会。

丁副会长先发了言，强调中盛的资金实力和开发经验。他说了很多，从商业地产趋势讲到土地增值潜力，但全程没有提员工安置。

轮到马工发言时，他把回访笔记翻开。

“我这几天去了物资公司。原来的物资公司，四年前连亏，换了三任总经理没翻过来。沈夜的团队接手之后两个月扭亏。我去的时候问了三个员工——一个是从装卸工变成仓储经理的，叫方大强。一个是原来管仓库现在做标准化规程的，叫唐志军，这个人以前是宏盛的老板，被林氏打垮之后沈夜把他留了下来。还有一个是炊事员，在食堂干了十几年，现在拿着公司股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