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物资集团的改制文件正式下发那天，沈夜让赵经理把所有竞标意向企业的公开资料全部找出来。

赵经理抱来厚厚一摞打印件，摊在会议桌上。中盛、国泰、省物资集团、两家央企地方分公司，还有三家省内排名前十的民营建材集团。八家企业，每一家的资金规模都在林盟之上。中盛的意向函写得最详细，报价八千万，方案里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讲那块工业用地的开发前景。

“八家里头，中盛和国泰是势在必得。”赵经理指着中盛的意向函，“他们去年就在打那块地的主意，等了整整一年才等到物资集团被列入改制名单。他们的方案我找人打听过了——地拿来做商业开发，仓储基地改建成建材展示中心，员工留三百人。”

沈夜把中盛的方案翻开，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方案写得很漂亮，财务测算详尽，市场前景分析图文并茂。但在员工安置那一章，只用了不到半页纸，核心就一句话——根据岗位匹配度择优录用，预计保留原有员工的百分之三十。

“国泰呢？”

“国泰的方案还没正式提交，但廖文忠那边透了底。”赵经理翻出笔记本，“国泰想要的是物资集团的物流牌照和运输车队。他们的方案里留的人多一点，大概留五百人。但贸易公司那块跟中盛一样，也是建议破产清算。”

沈夜放下方案，站起来走到窗边。物资集团的办公楼就在建材市场往东三条街的位置，从窗口能远远看到那栋灰色大楼的楼顶。楼下仓库门口，方大强正指挥着叉车往货车上装货，唐老板蹲在旁边拿粉笔在地上画新的货架编号。

“沈总，我们的方案怎么打？”赵经理试探着问。

“不跟他们比资金。八千万、九千万，我们再怎么凑也凑不到那个数。”沈夜转过身，“但有一个东西他们都不想要。”

“什么东西？”

“人。贸易公司那四百多号人。”

赵经理愣住了。“沈总，贸易公司是最大的包袱——”

“在别人眼里是包袱，在改制办眼里是火药桶。”沈夜坐回椅子上，“中盛和国泰的方案都把贸易公司当包袱甩。但改制办的核心诉求不是卖地拿钱，是平稳改制。四百多号人直接推向社会，上面要追责的。谁能接住这四百多人，谁就帮改制办解决了最头疼的问题。”

他翻开贸易公司的财务报表，指着应收账款那一栏。

“而且贸易公司不是没救。应收账款里有两百多万能追回来，库存钢材折价处理也能回笼几十万。业务员能拿订单，仓库里有懂行的人，财务知道哪笔账能追。问题是现在的管理体制把这帮人的手脚全捆住了。给他们松绑，让他们自己管，贸易公司半年内能止血。”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沈总，就算能止血，贸易公司那四百多人进来之后怎么安置？总不能让联盟平白无故多养四百人。”

“不是养。是拆。”沈夜拿过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结构图，“贸易公司拆成三块。钢材贸易业务并入老马的原料集采平台，水泥贸易业务转给蔡老板那边做建材配套，剩下的库存管理和清收业务单独成立一个小组，专门处理联盟内的滞销品和应收账款。四百多人全部有岗位，一个不裁。”

赵经理看着那张结构图，沉默了好一会儿。

“沈总，你这套方案要是提交上去，中盛和国泰会疯的。”

周末，沈夜一个人去了物资集团。

他没有找领导，没有进办公楼，直接去了三号仓储基地。基地大门口的值班室里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手里端着收音机在听评书。

“师傅，我是林盟建材的，想进去看看仓库。”沈夜递了根烟。

老头接过烟，打量了他一眼。“林盟？是不是前阵子刚拿了公租房项目那个？”

“是。”

“我听我们工会主席提过。”老头把收音机关了，站起来，“你想看什么？仓库里头没什么好看的，设备都是旧的，货堆得乱七八糟。”

“就看乱七八糟的地方。”

老头带他进了基地。三号仓储基地比物资公司的仓库大得多，光库房就有六栋。但管理确实差——叉车停在过道上，货架上的标签有些褪了色，角落里堆着不知道放了多少年的旧钢材。

“老师傅，您在这干多少年了？”

“二十一年。”老头背着手走在前面，“以前好的时候，一天进出几十车货。现在三天来一车算多的。”

“改制的事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上面要引入什么战略投资者。”老头停在一个仓库门口，“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听天由命。听说有几家大企业提的方案只留三百人。我这种看门的，肯定不在那三百人里头。”

“您身体还行？”

“还行。就是年纪大了，人家不要。”老头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沈夜在仓库区转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个仓库都进去看了，跟装卸工、叉车司机、库管员都聊了几句。没人知道他是谁，都以为他是上面派来清点资产的。

从物资集团出来，沈夜直接去了韩总的办公室。

“怎么样？”韩总给他倒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