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约在城南那家私房菜馆，只约了沈夜一个人。菜上齐了，服务员带上门，包间里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市里有个国企改制的项目，正式文件这周刚下来。”韩总放下筷子，“老物资公司的上级单位，市物资集团。集团下辖三个子公司，有仓储基地、物流车队、还有一块闲置了两年的工业用地。资产规模比老邱那边大五倍不止。”

沈夜夹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

“这种项目，盯的人不会少。”

“省里几家大集团都已经递了意向函。”韩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中盛、国泰都在列，还有两家央企的地方分公司。竞争比公租房项目激烈得多。”

沈夜翻开文件。市物资集团的资产清单列了三页纸，核心资产是三号仓储基地和那块位于城东开发区的工业用地。土地性质是工业物流用地，面积将近两百亩，旁边就是绕城高速的出口。

“这块地位置很好。”沈夜把文件翻到土地那页。

“好到中盛愿意出到八千万。但他们要的是地，不是物资集团的人。”韩总端起茶杯，“物资集团在职员工一千多号人，中盛的方案里只留三百人。剩下的人怎么安置，他们一个字没提。”

沈夜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私房菜馆的庭院里亮着几盏地灯，假山上的流水声隐隐传进来。

“韩总，这个项目的主管部门是哪个？”

“市国资委改制办。负责人还是老孙，上次物资公司改制项目的孙主任。他对你的印象很深。”韩总放下茶杯，“但你得想清楚——物资公司的盘子小，你靠员工安置方案赢了。物资集团的盘子大十倍，同样的打法未必奏效。而且中盛这次是势在必得，他们去年就想拿那块地，当时物资集团还没列入改制名单，中盛白等了一年。”

沈夜端起茶杯，没有喝。茶水的热气在眼前升腾，他的脑子已经在飞快地转着。大五倍的资产规模，意味着大五倍的竞争烈度。但盘子越大，参与者的利益诉求就越复杂。中盛要地，国泰要牌照，央企要市场份额——每一家的诉求都不一样。

“什么时候开始正式招标？”

“两个月后。但前期意向函的截止日期是下周五。”韩总看了看手表，“你还有十天时间做方案。”

“够了。”

韩总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上次物资公司那个项目，你也是用几天时间搞出了那份员工安置方案。老孙后来跟我说，他做了这么多年改制，从没见过有人把员工安置当核心竞争力来打。”

“因为别人都把员工当包袱。我把员工当筹码。”沈夜站起来，“韩总，物资集团的内部情况你帮我打听一下。不光是财务报表，主要是中层干部和一线员工的真实想法。上次老邱那个旧本子帮了大忙，这次盘子大人多，得找更多渠道。”

“已经在打听了。物资集团的工会主席跟我认识十几年，明天我约他喝酒。”韩总也站起来，拍了拍沈夜的肩膀，“小林，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林盟在省内的根基就彻底稳了。但如果拿不下来，中盛拿走了那块地，他们在省城的仓储配送能力会反超你们。到时候就不是你进省城，是他们下到你门口。”

沈夜第二天一早就到了公司，让赵经理把物资集团的所有公开资料全部调出来。

赵经理抱了一摞文件夹进来，从集团历史沿革到近三年的审计报告，从组织架构到子公司经营数据，堆了小半张桌子。

“沈总，物资集团的情况比物资公司复杂得多。它下辖三个子公司——物资仓储公司、物资运输公司、物资贸易公司。仓储和运输勉强保本，贸易公司连亏了五年，把另外两家赚的钱全赔进去了。”赵经理指着组织架构图，“但三家绑在一起改制，不能挑肥拣瘦。接手仓储和运输，就得连贸易公司一起接。”

沈夜翻开贸易公司的财务报表。主营业务是钢材和水泥的中间贸易，毛利率不到三个点，库存积压严重，应收账款里有一大笔是已经停工的项目欠款。这公司就是个无底洞，谁接谁亏。

“中盛和国泰的方案都是怎么处理的？”

“中盛提出把贸易公司单独剥离，由上级单位自行消化。国泰的方案更直接——贸易公司直接破产清算，员工买断工龄走人。”赵经理翻着收集来的情报，“但国资委那边不同意。改制的前提是员工安置不能出问题，贸易公司四百多号人，直接推向社会就是不稳定因素。”

沈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贸易公司四百多人，看起来是包袱，但这些人里头不可能全是吃闲饭的。他在户部时见过太多类似的局面——一个亏损的衙门，表面上看是烂摊子，但里头一定有几个真正能干的人被烂制度捆住了手脚。

“帮我约物资集团贸易公司的人。不约领导，约一线业务员和仓库管理员。就说林盟想做个小范围的市场调研，有偿的，每人五百块车马费。”

赵经理愣了一下。“一线业务员？沈总，这些人连科长都不是，能知道什么？”

“能知道领导不知道的事。比如那笔应收账款里到底有多少是死账，多少是能追回来的。比如库存里哪些货还有残值，哪些已经是废铁。”

三天后，沈夜在物资集团附近一家连锁酒店的会议室里，见到了六个来自贸易公司的一线员工。

两个业务员，三个仓库管理员，一个财务室的会计。年龄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多岁都有，唯一的共同点是看起来都很疲惫。一个干了二十年仓库的老管理员坐在角落里，工装的肘部磨得发亮，从进门就没说过话。

沈夜没有坐在主位上。他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们中间。

“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听真话。不是听领导的汇报，是听你们每天在仓库、在办公室看到的真实情况。贸易公司连亏五年，你们觉得问题出在哪？”

六个人面面相觑。年轻的业务员先开了口。

“我们跑业务，拿到的订单其实不少。但货发不出去——运输公司那边每次派车都要排期，等排到了客户已经找别家了。我们跟领导反映过无数次，领导说运输公司是兄弟单位，要互相体谅。”

财务室的会计接了一句：“应收账款里头，至少有两百多万是能追回来的。但那几个欠款单位跟我们领导的领导都认识，没人去追。我写了三次催收报告，每次都被压下来。”

角落里那个老管理员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很闷，像从很深的胸腔里挤出来。

“仓库里的钢材，有一批放两年了。锈得不成样子，账面上还挂着原价。没人管。我去找经理说要不折价处理掉，经理说处理了账面损失太大，不好看。宁可让它烂在仓库里。”

沈夜听完六个人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改制之后，贸易公司并入新平台，由你们几个来管——业务你管，库存你管，催收你管——你们觉得能不能扭亏？”

六个人全愣住了。年轻的业务员嘴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老管理员抬起头看着沈夜，眼睛里的疲惫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让我们管？我们是工人。”

“工人最知道问题在哪。知道问题在哪的人，最知道怎么解决。”沈夜站起来，“今天辛苦各位。车马费赵经理会发给大家。改制方案提交之后，如果需要各位出面说话，希望你们愿意来。”

老管理员站起来，把工装的扣子扣好，说了一句让沈夜想起了方大强的话。

“如果真能让我们管，这辈子第一次有人问我们觉得该怎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