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的话在沈夜脑子里转了整整两天。

中盛在评审组里有人，这不是意外。中盛在本市扎根十几年，行业协会、政府关系、专家资源全是他的。上次公租房项目的标被林盟抢了，中盛的董事长在会场外面连鼓掌都没鼓掌。这次物资集团的盘子更大，他不会让同一个对手赢他两次。

沈夜把赵经理叫进办公室。

“把评审组所有专家的公开资料找出来。履历、专业方向、过往评审记录、跟中盛的关系网。”

赵经理面露难色。“沈总，这些东西不一定能查到——”

“查不到的找周会长打听。他是协会副会长，评审组的专家大部分都是行业里的老人，他多少知道一些。另外帮我约廖文忠。”

“国泰的廖总？”

“对。他是国泰的财务总监，在省城混了十几年，对评审组里那帮人的背景比周会长还清楚。”沈夜翻开手机通讯录，“上次公租房项目国泰退出之后，廖文忠私下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以后有机会可以多交流。现在是时候了。”

廖文忠约在省城一家老茶馆见面。他比上次更热情了一些，主动给沈夜倒了茶。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物资集团的盘子太大了，你不可能不掺和。”廖文忠端着茶杯，“不过这次中盛势在必得。他们的董事长老方亲自挂帅，方案改了三版，每一版都针对你上次物资公司的打法做了应对。”

“怎么应对的？”

“你上次赢在员工安置。这次中盛的方案里加了一条——保留原有员工的百分之五十，比上次的三百人多了一倍。还承诺给被裁员工提供再就业培训。”廖文忠笑了笑，“说实话，那套培训方案写得挺好看的，但真正能落地的有多少，评审组里有人心知肚明。”

沈夜端起茶杯。“评审组里哪些人是中盛的人？”

廖文忠看了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评审组一共七个人。这三个跟中盛关系最深。领头的是省建材行业协会的副会长，姓丁，跟中盛老方是大学同学。另外两个一个是设计院的，一个是退休的国企老总，都跟中盛有业务往来。”廖文忠把纸推过来，“剩下四个里头，老孙是站在你这边的。另外三个态度不明朗，但都是技术出身，看重方案的可操作性。你如果能打动这三个，加上老孙，就是四比三。”

沈夜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廖总，国泰这次也参与竞标。您把这些信息告诉我，不怕损害国泰的利益？”

廖文忠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国泰这次不打算赢。我们老板上次在行业大会听了你的发言，回去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个人迟早要进省城，与其到时候跟他打，不如现在帮他进去。”他放下茶杯，“实话跟你说，国泰的现金流撑不起物资集团这个盘子。我们参与竞标是做给董事会看的，真正的目标是竞标之后跟你谈合作。”

“什么合作？”

“国泰在省城有三个仓储节点，位置都不错。但我们的仓储管理一塌糊涂，损耗率比你们高好几倍。如果你能帮我们把仓储体系改造了，国泰愿意做林盟在省城的第一个战略合作方。”

沈夜看着廖文忠的眼睛。这个财务总监说话滴水不漏，但这一次他是认真的。

“成交。不管物资集团的项目拿不拿得下来，省城仓储改造的事我派人过去。”

从茶馆出来，沈夜直接回了公司。赵经理已经把评审组七位专家的公开资料整理好了，打印了厚厚一沓放在他桌上。

沈夜翻了一遍，结合廖文忠给的信息，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评估矩阵。七位专家，孙主任站在他这边，丁副会长站在中盛那边。剩下五位里头，两位设计院的技术专家最关注方案的可操作性，一位退休国企老总看重员工安置的可行性，一位政府代表关注改制后的社会稳定，最后一位是第三方财务审计专家。

“四场硬仗要打。”沈夜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关键词，“方案可操作性、员工安置可行性、社会稳定效应、财务可持续性。每一项都要有数据支撑，每一项都要比中盛的方案更实。”

他花了三个晚上重写方案。物资集团贸易公司的四百多人，他在方案里把他们拆成三个业务组，每一个组都标注了具体的业务方向、目标营收、负责人候选。那个在调研会上说“没人去追”的财务室会计，被提名为清收组负责人。那个自己铺橡胶垫的装卸工，被提名为仓储流程改进组的副组长。

写到第三天凌晨，他把方案发给了老孙。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这份方案里的每一个名字，我都亲自见过本人。

评审会定在两周后的周一上午。

沈夜提前一天到了国资委大楼，在走廊里碰到了中盛的董事长老方。老方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三个助手，每人手里都抱着厚厚一沓装订精美的方案书。

“沈总，又见面了。”老方主动伸出手。

“方董。”沈夜握了一下。

“上次公租房项目你赢了。这次物资集团的盘子，你可不能再用员工安置那一招了。”老方笑着，但笑意没到眼睛里，“我已经跟评审组说过了，中盛的方案里员工保留比例提高到了百分之五十。够诚意了。”

“百分之五十，还是有一半人要失业。”沈夜收回手，“方董，失业的那一半人，也会算这笔账。”

老方的笑容顿了一下。他身后的助手低声催促了一句，老方点了点头，带着人进了评审组的准备室。

赵经理在旁边目送中盛的队伍走远，压低声音对沈夜说：“他刚才那句‘已经跟评审组说过了’——这等于明摆着告诉你评审组里有他的人。”

“让他说。评审组不全是他的。”沈夜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吧，该我们了。”

会议室里七位评审专家已经就座。孙主任坐在正中间，左边是丁副会长，右边是设计院的技术专家。沈夜认出了廖文忠提到的那三位关键人物——坐在最边上的退休国企老总，面前摊着的正是林盟的方案打印稿，上面用红笔画了好几道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