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方案定稿的那天下午，沈夜亲自把三册装订好的文件送到了国资委改制办。老孙的秘书接过去时掂了掂，说沈总你这方案得有十来斤重。

老孙把三册方案摊在会议桌上。第一册是资产重组方案，第二册是员工安置方案，第三册是经营计划与财务预测。他翻到员工安置方案那一册时，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那是物资集团全部在册员工的岗位安排总表。从集团副总到食堂炊事员，每人一行，密密麻麻排了十几页。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现岗位、拟安排岗位、转岗培训计划、以及持股比例的初步核算。

“你连退下来的老总都安排了？”老孙指着其中一行。

“原物资集团副总周建国，工龄三十一年，对集团历史沿革和资产底子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给他安排的岗位是顾问，不参与日常管理，专门负责带新人熟悉业务和历史遗留问题的来龙去脉。”沈夜指着表格后面的一行备注，“他今年五十八，还有两年退休。这时候裁掉他，省下的工资买不回他那三十一年的经验。而且他熟悉所有老供应商的关系网，这个价值不可替代。”

老孙点了点头，继续往下翻。翻到经营计划那一册时，他又停住了。第三册里有一张详细的扭亏时间表，从第一个月到第六个月，每个月的止损目标、整合进度、预期营收都标得清清楚楚。第六个月的预期数字是黑色的。

“中盛今天上午也交了最终方案。方董亲自送来的。”老孙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他的报价提到了八千五百万。比你的三千万高出将近三倍。”

“我看到了。中盛的方案摘要里写了。”沈夜语气很平。

“你不打算调整报价？”

“三千万是联盟能承受的上限。多一分都要背债，背了债就会影响后续经营投入。我的方案核心不是报价，是扭亏计划。第三册里写了——六个月整体扭亏，做不到，资产可以被收回。这个承诺比多报五千万更有分量。”

老孙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沉默了一会儿。

“评审组里有两位专家对你的方案评价很高。但他们也有顾虑——你这份方案的工作量太大了。每个员工的具体岗位安排、转岗培训计划，这些执行起来要投入大量的人力和精力。半年之内既要整合又要扭亏，你确定能做完？”

“物资公司改制我们已经跑通过一次。两个月完成全员岗位匹配，方大强从一个装卸工变成仓储部经理，老邱从亏损四年的总经理变成了副总经理。这套流程不是纸上写的，是在现场踩过的。”沈夜站起来，“评审组可以随时派人去物资公司回访，问那里的员工他们现在的岗位是怎么来的。”

评审组最后一次闭门会议开了一个下午。

会议室的门一直关着，走廊里偶尔有人出来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赵经理守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里，每隔半小时给沈夜发一条消息。消息都很短：还没出来。还在讨论。丁副会长出来过一次，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脸色不好看，抽完又进去了。

傍晚六点半，会议室的门终于开了。

孙主任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结果。赵经理赶紧迎上去，但老孙只说了句“等我电话”，就夹着文件下了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在楼道里回荡。

沈夜接到电话时正在物资公司的仓库里跟方大强核对库存。方大强拿着本子蹲在地上，一笔一笔念数字，沈夜靠在货架上听。手机响了，是老孙的号码。仓库里信号不好，沈夜快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评审结果出来了。”老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评审组投票表决，四比三。”

沈夜握着手机没有追问。方大强从仓库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本子。

“你赢了。”老孙说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既有欣慰也有无奈，“马工、陈工、政府代表和我，四个人投了你。丁副会长和另外两位投了中盛。”

沈夜闭了一下眼睛。风从仓库门口吹过来，带着水泥和钢材的气味。方大强看见他的表情，把本子放下，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但有一个条件。”老孙的声音严肃起来，“评审组要求林盟在接手物资集团之后，必须在六个月内实现整体扭亏。如果做不到，国资委有权收回部分资产重新处置。这条要写进合同。”

“可以。我亲自签。”

“还有一件事。”老孙停了一下，“中盛的老方在散会时说，他要向纪检组举报评审程序违规。举报你在调研环节安排物资公司员工做假陈述。他说那个炊事员说的话是你提前教的，方大强一个装卸工不可能讲出那种话。”

沈夜靠在仓库的铁门上，目光落在院子里正在装货的工人身上。炊事员胖大姐正端着一盆菜从食堂往值班室走，围裙上沾着油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黄梅戏。

“假的说不成真的。让纪检组来查。”

中盛的举报信第二天一早就送到了国资委纪检组。老方办事效率很高，举报信里附了详细的疑点清单，每一项都编了号。炊事员为什么能在专家面前说得那么流利，方大强一个装卸工怎么能讲出“制度加利益加信任”这种管理术语，陈秀兰是不是提前拿到了专家的提问提纲。信的最后还附了一份中盛自己做的对比分析，结论是“林盟存在系统性造假嫌疑”。

纪检组当天下午就到了物资公司。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处级干部，戴着黑框眼镜，表情很严肃。沈夜没有拦，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只是让赵经理把纪检组的同志领进会议室，然后把相关员工一个一个叫进来。

炊事员胖大姐先进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纪检组的人问她那天跟马工说的那些话是不是有人教的，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谁教？没人教。我在这食堂站了十几年，炒了几万盆菜，从来没人问过我一句话。那天马工问我，我就把憋了十几年的话倒出来。”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抖，“你要是觉得我说得太好，那是因为这些话在我肚子里憋了太久。不是别人教的，是我自己一句一句攒的。”

纪检组的人记录了几笔，又问她知不知道员工持股计划的具体内容。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员工权益手册》，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上面讲持股方案的段落被她用笔画了好几道杠。

“这本手册发下来那天我看了整整一晚上。不是别人讲给我听的，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看的。”

方大强第二个进来。纪检组的人问他怎么懂“制度加利益加信任”这种专业表述。方大强挠了挠头，说这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马工笔记本上记的总结。他只跟马工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以前从来没人问过他觉得仓库该怎么管，沈总第一个问。第二件，以前干多干少一个样，现在干好了有分红，干不好要担责。第三件，以前上面的人说一套做一套，现在沈总说的跟做的是一样。马工大概是把这三件事概括成了那句话。

纪检组的人又传了陈秀兰。陈秀兰把三份催收报告的原件放在桌上，日期分别是前年三月、去年六月、今年一月。每一份都盖着贸易公司办公室的收文章，纸已经泛黄了，上面还沾着茶水渍。最早那份报告纸边缘都磨毛了。

“这些报告我每年都写。写了三年，没人看。沈总来调研那天，我把这些原件拿出来给专家看。”她看着纪检组的人，“不是提前教的。是我准备了三年。三年。”

纪检组的人在物资公司待了三个多小时，谈话记录记了厚厚一沓。走的时候领头那个人在走廊里对孙主任说了一句话——孙主任，这个举报不成立。这些员工说的每一件事，都有书面记录可以印证。中盛提供的所谓“疑点”，没有任何证据支持。

评审结果正式公布那天，老方没有出现在公示现场。

沈夜是在林氏建材的办公室里看到公示文件的。孙主任发来的传真印着国资委的红头，标题下面第一行就是“中标单位：林盟建材供应链管理有限公司”。赵经理站在旁边，把传真内容念出声来，念到最后声音都变了调。老吴、老周头、蔡老板、老马、吴志强，联盟里能来的都来了，把沈夜的办公室挤得满满当当。老周头端着他的保温杯，站在人群里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一颗牙的牙床。钱胖子站在角落里，眼眶有点红。

沈夜没有鼓掌，也没有讲任何慷慨激昂的话。他把公示文件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

“六个月扭亏。从今天开始倒计时。”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满屋子安静下来的人说了一句话。

“物资集团这个盘拿下来了。但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