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集团改制的正式签约仪式定在市国资委会议室。没有红地毯，没有鲜花篮，一张铺了蓝布的会议桌，两排椅子，墙上挂着国徽和国资委的牌子。沈夜带着赵经理、老邱和物资集团新任命的几个部门负责人坐在左边。右边是老孙和国资委的几位领导。角落里摄影师扛着摄像机，正在调白平衡。

老孙从公文包里拿出正式批复文件，清了清嗓子。“市物资集团及下属三家子公司改制方案经评审组表决通过，报市国资委批准，确定沈氏集团为战略投资者。合同期五年。考核指标两条——六个月内整体扭亏，三年内国有资产保值增值率不低于百分之一百二。”

他把文件推到沈夜面前。沈夜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字。笔迹很轻，纸背没有透过去。他签完之后把文件推回去，老孙也签了。两个人交换合同，握手。摄影师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三下，在会议室的白墙上打出三道转瞬即逝的白光。

仪式结束之后，老孙把沈夜拉到走廊角落里。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某个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老方今天早上又给我打了个电话。”老孙压低声音，“他说中盛会密切关注物资集团的经营情况。你的扭亏倒计时，他会一天一天帮你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认识他十几年，越平静的时候越是要动真格的时候。”

“那就让他数。六个月后账本公开，谁都可以看。”沈夜说。

“还有一件事。”老孙左右看了一眼，“省国资委下来了一个通知，要把物资集团列为今年改制工作的重点跟踪项目。跟踪意味着上面会定期派人来查账、查经营数据。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

“正好。我正愁没人帮我们做宣传。他们来看，看完了自然会帮我们说。”

老孙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别人觉得是压力的事，你全当成机会。”

从国资委大楼出来，赵经理在车旁边等着，手里已经举着手机在翻刚传过来的消息。午后的阳光打在车顶上，反射出一片白光。

“沈总，贸易公司那边陈秀兰又追回了一笔欠款，四十三万。清收小组两个月累计追回一百一十三万。虽然不算大钱，但贸易公司账上已经连续三周没有再出新的亏损了。魏国栋的仓储租赁业务也签了第一批客户，三家省城的物流公司租了以前空置的库房，光租金收入一个月就是二十多万。”

沈夜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财务报表。报表上贸易公司那一栏的红色比上个月又浅了一些。他把手机还给赵经理。

“通知老邱，明天上午在物资集团开第一次全体中层会。所有子公司部门负责人以上全部参加。地点就在物资集团大会议室。”

第二天上午九点，物资集团大会议室里坐了四十多号人。这是改制之后第一次全体中层会，来的人里有像方大强这样从基层提拔上来的，有像唐老板这样从外面收编进来的，也有物资集团原班人马中的老科长和老经理。会议室里气氛微妙——新人和老人分坐在桌子两边，彼此眼神碰上了就赶紧移开，像两群刚被关进同一个笼子的猫。

沈夜站在讲台上，背后的白板上只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六个月扭亏。第二行：一个不裁。第三行：按规则来。

“这三行字是底线。六个月之后账本公开，赚了钱大家按持股方案分红，亏了钱我来扛。但有一条说在前头——从现在开始，物资集团没有新人旧人的分别。只有按规则做事的，和不按规则做事的。”

他翻到下一页，白板上出现了“三个月阶段性目标”几个大字。

“第一个月，止损。贸易公司停止一切不盈利业务，清收小组全力追账。仓储和运输公司启动管理标准复制，方大强和唐老板各带一组人对接。第二个月，整合。把物资集团的仓储和物流体系接入联盟平台，统一接单、统一调度、统一结算。第三个月，上量。联盟在省城的在建项目供货开始走物资集团的仓储物流节点，让空着的库房填满货，让停着的车跑起来。”

他放下笔转过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

“这套方案不是我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写的。每一个环节的负责人都是你们当中最懂那摊事的人。方大强管仓储，不是因为他学历高，是因为他在仓库里干了二十年，每一排货架的间距他都能闭着眼画出来。陈秀兰管清收，不是因为她有关系，是因为那三份催收报告她写了三年没人看，每一个欠款单位的底细她都摸得比对方财务还清楚。魏国栋管仓储租赁，不是因为他资历深，是因为他被发配到仓库当了两年理货员，每一寸空着的库房他都知道能租给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物资集团原班人马中一个老科长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方大强坐在角落里，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以后物资集团的规矩也是一样的——谁最懂，谁就管。不管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不管你是新人还是老人。规矩面前人人平等。”

一个月后，物资集团送来了第一个月的经营报表。

沈夜翻开报表时赵经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水杯忘了喝。老邱坐在对面，两条腿紧紧并在一起，膝盖顶着桌沿。

报表最后一行的数字是红的，但红得比上个月浅了很多。亏损额度从改制前的每月将近两百万，压到了不到四十万。贸易公司那边陈秀兰的清收小组又追回了两笔旧账，累计追回金额超过了一百八十万。仓储和运输公司在新管理标准下运行了三周，配送准时率从百分之六十几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五，库存准确率从百分之七十三升到了百分之九十六。

“再有两个月。”沈夜合上报表，看向老邱，“贸易公司那边的几个老员工情况怎么样？”

老邱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名单。“魏国栋的仓储租赁业务已经走上正轨了。另外贸易公司还有几个被边缘化多年的老业务员，以前都是骨干，后来因为跟领导关系不好被发配到仓库做理货。陈秀兰说这几个人的业务能力很强，就是脾气倔，不讨领导喜欢。”

“让他们来。脾气倔不是毛病。只要能干活，脾气倔的人比没脾气的老好人值钱得多。”沈夜把名单扫了一遍，名单上有一个名字很眼熟——物资集团改制前被边缘化的业务副经理，在贸易公司干了十五年，后来被发配到仓库做理货员。名字后面备注了一行字：熟悉全省钢材和水泥的采购渠道，手上有老客户资源。

几天后沈夜在物资集团的会议室里见到了这几个人。坐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被发配的副经理，叫魏国栋的同事，姓彭，彭志远。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大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磨出了线。他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很直。

“彭师傅，你在仓库干了两年理货。这两年你看到了什么问题？”

“问题太多了。”彭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在咬一颗钉子，“但有一个最要命的——物资集团手里的仓储牌照是全省最好的，库房位置也是最好的。我们坐在金山上讨饭。外面的物流公司想租我们的库房，租金开得比我们自己干赚得还多。以前的领导不敢租，说那是国有资产，租出去出了事要担责。宁可让库房空着，一天天空着，每个月还要花钱维护。我看着那些空库房，心里像猫抓一样。”

“如果让你来管仓储对外租赁业务，你敢不敢担这个责？”

彭志远愣了一下。“你让我管？我被发配到仓库做了两年理货。连办公室的钥匙都被收走了。”

“两年理货让你比任何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都更清楚仓库的每一寸地方值多少钱。”沈夜靠在椅背上，“你刚才说的那件事——对外租赁库房——能不能做？”

“能。但需要集团出一个授权文件。白纸黑字写清楚，出了事我担。但要授权给我，不能事事请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