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集团中标的公示文件挂在国资委网站上第三天，沈夜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

吴启明打来的。鑫源的吴总，之前在评审会上被沈夜当面怼过的那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开门见山不带寒暄。

“沈总，有个消息你应该知道。中盛的老方昨天晚上在省城组了个饭局，到场的有国泰的老板，还有另外四家省内排名前十的建材企业。饭局的主题只有一个——怎么把林盟堵在省城门外。”吴启明顿了一下，“我没去。但我的人散场之后给我打了电话，把老方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

“他说什么？”

“三件事。第一，中盛联合这几家企业在省城所有在建项目上统一降价，把林盟的价格优势打掉。不是降一点，是全线降十二个点，直接杀到成本线以下。第二，他们准备联合向省建材协会施压，说林盟的联盟模式涉嫌不正当竞争，要求协会启动行业调查。第三——”吴启明停了一下，“他们准备挖你的人。从蔡老板工厂的技术员开始，到物资公司新提拔的那几个骨干，一个一个挖。老方在饭局上说了一句原话——沈夜能把人聚起来，我就能把人一个一个拆散。”

沈夜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应。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楼下仓库的叉车正在装卸货，液压臂吱嘎吱嘎地响。

“吴总，你为什么不去？”

吴启明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我在评审会上输给你之后，回去想了一件事。你那个员工安置方案，把我的人打动了。鑫源有个老工人，在我厂里干了二十年，看了新闻之后问我——吴总，那家林盟连炊事员都留了股份，咱们以后能不能也这样。”他停了一下，“我不想再跟你做对手了。没意思。”

挂了电话，沈夜让赵经理把联盟所有核心成员召集到会议室。人到齐之后他把吴启明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做五金的老吴第一个拍桌子：“降价十二个点？中盛这是要亏本跟我们打！”

沈夜靠在椅背上。“他想降价就让他降。省城十几个在建项目，工期长的还有一年多。他在所有项目上全线降价，等于在每一条战线上同时放血。我们可以挑着打——他全线降价，我们就打他最薄的那几个节点。”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中盛自己的环保材料产能只能覆盖总需求的三成，剩下的缺口要从省外调货。降价之后省外供应商不愿意低价供，他的缺口会越来越大。”

老周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那挖人的事怎么办？老方在会上说能把你的人拆散，这种话他不会白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蔡老板低头看着桌面，老马摩挲着自己的茶杯。沈夜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

“中盛挖人，开的是钱。联盟留人，靠的是规则和利益。如果有人只认钱，走就走了。但走了之后他会发现，中盛给的高薪是一次性的，联盟给的股份是长期的。让他自己去算这笔账。”他停了一下，“我不会因为怕人走就给额外的好处。联盟的规则对所有人一样。留，是信这套规则。走，是选另一条路。但走了的人再想回来，从头开始。这是规矩。”

中盛的降价攻势在三天后正式启动。省城四个在建商业地产项目同时接到中盛的调价通知，全线建材价格下调百分之十二。这个幅度对于建材行业来说已经杀到了骨头里——标砖利润本来就薄，再降十二个点基本等于亏本卖。但中盛要的就是用亏本来堵林盟的路。

赵经理把情报汇总放在沈夜桌上时，表情反而比前几天轻松了一些。“沈总，我让人算了笔账。中盛降价的那四个项目里头，有两个的工期只有不到半年了。降价撑半年，他们财务上还能扛。但另外两个项目工期还有一年多，按这个价格供满一年，中盛至少要贴进去两千多万。这还不算他们从省外调货补环保材料缺口的额外成本。”

沈夜翻开汇总表扫了一眼。“那两个长工期项目用的保温板和隔音材料，中盛自己的生产线能供上吗？”

“供不上。差得远。”赵经理翻出另一份数据，“中盛自己的环保材料产能只能覆盖总需求的三成。降价之前他们是从省外调货补缺口，现在降价之后利润打没了，省外供应商不愿意低价供货。有几家已经明确回绝了他们的采购意向。缺口大概四十万平方。”

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中盛降价堵门，但门边上有一道四十万平方的缝。这道缝就是联盟进省城的入口。

“通知蔡老板，把第四条产线的排产计划提前。这批货不贴林盟的标签，先通过省城那边的小型分销商散进市场。中盛供不上的那批货，让市场自己来找我们。不要主动去抢中盛的客户，让他自己缺货，让客户自己找上门。客户主动找上门的价格，比我们上门推销的价格好谈得多。”

赵经理应了一声正要出门，沈夜又叫住他。“另外跟联盟所有成员说一声——中盛降价期间，我们的价格一分不降。品质也一分不降。等中盛降不动的那天，市场会自己把账算清楚。”

挖人的事在第五天浮出水面。

赵经理一早就发现情况不对——蔡老板工厂的生产调度员小刘没来上班，电话打不通。紧接着物资公司那边也传来消息，仓储部一个新提拔的副主管提了离职，理由是“家里有急事”。沈夜让人去查，两边的消息很快汇到一起：小刘被中盛旗下的一家建材厂挖走了，对方开出他在林氏三倍的月薪，还承诺分配省城员工公寓。副主管也是被同一家厂挖的，对方承诺给他经理岗位，工资翻倍。

消息传到联盟微信群里，老吴在群里骂了一句。沈夜没有在群里发言，他给蔡老板打了个电话。

“小刘带走了什么东西？”

“三条产线的排产数据和原料配方表。”蔡老板的声音又急又怒，“沈总，配方表是咱们的核心机密——”

“配方表有备案吗？”

“有。所有原料配比在孟质检那里都有存档。但是排产数据是动态的——”

“排产数据是活的。他拿走的是上周的数据，下周排产就变了。配方不用改，他拿到的配方是通用配方，核心的纤维含量调整参数他接触不到。”沈夜靠在椅背上，“让孟质检把技术文件分级管理，核心参数只有部门负责人能调看，调看全部留痕。另外通知所有人，以后所有岗位都要有备选接班人。每个人休假或者离职的时候，工作不能断档。”

下午，物资公司那个辞职的副主管被方大强堵在了仓库门口。方大强没有拦他，只是递给他一张纸——是他入职时签的员工持股协议复印件。方大强指着上面一条条款问他：“你走了之后，未兑现的股份自动作废。你算过这笔账吗？”

副主管愣了一下。方大强没有再说第二句话，转身进了仓库。

当天晚上，副主管找到了老邱，主动撤回了离职申请。他说他在外面算了一笔账，三倍的工资看着多，但中盛能给他这个数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林氏的底细。底细卖完了，他就没用了。“我在林氏干了不到半年，但股权兑现表上清清楚楚写着我三年后能拿多少。中盛什么都没给我写。”

老邱把这段话转述给沈夜时，沈夜正在翻改制后的第一份月度报表。物资集团接手第一个月，亏损额度比去年同期收窄了将近一半。贸易公司那边陈秀兰的清收小组追回了三笔陈年旧账，加起来七十多万。

“副主管的事，按规矩办。”沈夜合上报表，“离职申请撤回可以，但岗位从头开始。从装卸工干起。”

“会不会太严了？”

“规矩就是规矩。他能想明白，以后不会再轻易走。想不明白，留也留不住。”沈夜把报表放在一边，“另外把这次挖人的事做一个内部通报。不点名，不批评走了的人。只写清楚一件事——联盟的规则是什么，走了的人放弃了什么，留下来的人能得到什么。让每个人自己看，自己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