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盛挖人的动作在第二周达到了顶峰。
赵经理周一早上一进办公室，桌上就摆着四份离职申请。蔡老板厂里两个技术员，物资公司一个调度员，联盟秘书处一个刚入职不久的文员。四个人的离职理由出奇一致——个人发展原因。赵经理不用查都知道，全是被中盛旗下那家建材厂挖的。
“对方开出的条件很统一。”赵经理把四份离职申请放在沈夜桌上，“工资翻倍，岗位升一级，签字费每人两万。两个技术员还被承诺分配省城的员工公寓，三室一厅，拎包入住。”
沈夜把四份申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放在一边。“按流程办。离职可以，签了竞业限制协议的按协议执行，该给的补偿金一分不少。没签竞业的，把交接清单签完再走。不用卡。”
“不挽留？”赵经理愣了一下。
“用钱挖人的人，最怕你不跟着加钱。你一加钱，他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下次挖得更狠。”沈夜靠在椅背上，“让他们走。走之前每个人单独谈一次，我亲自谈。”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安排。
第一个进来的是蔡老板厂里的技术员小周。二十来岁，戴眼镜，坐在沈夜对面时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不太敢抬头。
“沈总，我不是为了钱。”他先开了口。
“我知道。”沈夜给他倒了杯茶，“你是觉得那边给的岗位高一级，能做更多事。你在林氏做的是产线巡检，那边让你做工艺主管。你觉得自己的技术能力被认可了，巡检做了两年也该往上走一步了。”
小周抬起头，眼睛里有被说中的意外。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但我跟你说一件事。”沈夜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中盛在省城那家建材厂，去年一年换了三任工艺主管。每一任都没干满试用期。不是他们能力不行，是那边的管理层不听技术人员的意见，只让你执行，不让你说话。你去了之后，如果发现那边跟你想的不一样，林氏的大门开着。但回来之后从头开始。”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已经不抖了。他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出去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另一个技术员小张。他说的话跟小周差不多，沈夜把同样的茶推到他面前，把同样的话说了一遍。小张听完之后沉默的时间比小周长，最后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三个是物资公司的调度员老侯。四十多岁，在林氏干了不到半年。他进来时表情很平静，坐在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两手平放在膝盖上。他这种坐姿让沈夜想起当年户部那些老吏，在衙门里坐了几十年的人才有这种姿势。
“沈总，我跟你说实话。”老侯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我儿子在省城念大学，那边给我分的员工公寓离我儿子学校骑车只要一刻钟。我老婆身体不好，我想离儿子近一点。”
沈夜点了点头。“这个理由我接受。你交接清单签完了吗？”
“签完了。方经理已经签了字。”
“行。你在物资公司这几个月做的调度优化方案，老方说效果很好。那份方案属于职务作品，但思路是你的。方案的原件你留着，以后用得上。”沈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他。
老侯接过文件，低头看了几秒。那是他写的调度优化方案的完整打印稿，上面还有方大强用红笔做的批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站起来用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第四个人是秘书处的文员，很年轻，刚入职不到三个月。她进来时眼眶已经红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没说，先掉了两颗眼泪。
“沈总，我不想走。但我妈生病了，中盛给的签字费能付手术费。”
沈夜没有给她倒茶。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张公司困难员工帮扶基金的申请表。
“这个基金是上个月刚设立的。最高可以申请五万，无息，分两年从工资里扣。你先填表，下午让赵经理带你去财务办手续。离职申请我先不批，你回去想一晚。明天早上如果还是要走，我签字。”
文员接过表格，眼泪掉在纸上洇湿了一小块。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鞠了一躬，抱着表格出去了。
四个人谈完，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经理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
“沈总，小周和小张刚才在走廊里商量了一下，两个人都撤回了离职申请。老侯走了，文员还没决定。”赵经理把纸条放在桌上，“小周让我把这张条子带给你。”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沈总，我回去想了十分钟，想到一个细节。中盛那边挖我的电话是人事打的，不是技术负责人打的。一个连技术负责人都没出面的厂，工艺主管的位置坐不稳。谢谢您的茶。
沈夜看完纸条，放在一边。“没走的不用表扬，走了的不用诋毁。通知人力资源部，以后所有核心岗位都要有备选接班人。每个人休假或离职时，工作不能断档。另外把老侯的调度优化方案整理成案例，纳入新员工培训材料。方案是他写的，功劳是他的，不管他去了哪。”
赵经理点头记下，又问了一句：“文员那边——”
“让她自己想。能留就留，留不住不强求。”
第二天一早，文员准时出现在秘书处的工位上，眼睛还有点肿，但已经换上了工装。她把申请表放在赵经理桌上，只说了两个字：“我留。”
两天后，吴志强给沈夜打了个电话。物流车队那边也有人被挖了，是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开出了两倍的工资。走了三个司机，但今天早上回来了一个。
“回来那个跟我说，那边虽然开两倍工资，但司机要自己负责油费超支部分。咱们这边的规矩是油费公司全包，只要不超过核定标准。他算了一笔账，那边扣掉油费超支之后，实际到手跟咱们差不多，还得天天想着省油，开得提心吊胆。”吴志强的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他问我还能不能回来，我说回来可以，按规矩从头开始。他说行。”
沈夜挂了电话，把赵经理叫进来。“你统计一下这两周所有被挖的人。已经走了的，去了什么公司，对方开什么条件。留下来的，是什么原因留下来。做成一张表。”
赵经理花了一天时间拉出了表。表上列了十二个被挖的人，走了四个，留下八个。留下的原因各不相同——有人算了长期股权收益，有人比较了工作强度，有人是家里人劝的。但有一个共同点：八个人都提到了同一件事——沈夜亲自跟他们谈了话，把利弊摊开了说，没有画大饼，没有骂对方公司，只是把账算清楚让他们自己决定。
沈夜把表看完，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留人的核心不是感情，是利益透明。他放下笔，让赵经理通知财务部做一件事——把公司所有核心岗位的薪酬结构、股权兑现时间表、福利待遇明细全部打印出来，做成一本公开的《员工权益手册》，人手一册。
赵经理犹豫了一下：“沈总，所有岗位的薪资都公开？会不会引起内部攀比？”
“不公开才攀比。公开了，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拿这个数，也知道别人为什么拿那个数。秘密越少，谣言越少。”沈夜把笔记本上的提纲撕下来递给赵经理，“按这个目录编。一周之内印出来，发到每个人手上。”
赵经理接过纸条出了办公室。沈夜走到窗边，楼下仓库门口的工人正在往货车上装货，方大强站在旁边拿着本子记数，唐老板蹲在地上用粉笔标注新的货架编号。钱胖子的门店展示点今天刚换了新灯箱，“林盟建材”四个大字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扎眼。
他在朝堂上见过无数次党争，大臣们互相挖人、安插眼线、拉帮结派，手段比中盛狠得多。老尚书留人只用一招——让所有人心甘情愿留在他的棋盘上。不是靠给他们更多的钱，是靠让他们知道，离开这张棋盘，他们什么都不是。现代商场的留人术，本质跟朝堂一模一样。让人留下来，不是让他怕走，是让他自己算清楚走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