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工权益手册》印出来的第三天，效果比沈夜预想的更猛。

手册只有巴掌大小，封面印着“沈氏集团员工权益手册”几个字，翻开第一页就是目录——薪酬结构、股权兑现、福利待遇、培训晋升、申诉渠道，五个大项，每一项下面都有具体的条款和计算公式。财务部加班加点印了五百本，每个在职员工人手一册。连物资集团食堂的炊事员胖大姐都领到了一本，她翻到持股方案那一页，虽然很多字不认识，但她的名字和股份数额印得清清楚楚。

中盛那边的挖人电话又打过来了，目标是蔡老板厂里一个老技术员，姓丁，在林氏干了快一年，手上掌握着两条产线的工艺参数。对方开出的条件比上一轮更优厚——三倍工资，直接给副厂长岗位，还承诺把他儿子的工作也安排了。

老丁接电话时正在车间里调设备。他听对方把条件报完，举着手机走到车间门口，说了一句话让对方半天没接上话。

“你先告诉我，你们公司有没有员工权益手册？”

对方愣了一下：“什么手册？”

“就是一本小册子，上面写着你在公司能拿多少钱，什么时候拿，出了事找谁。”老丁把手机换了个手，“连手册都没有，你说什么待遇？你今天说给我三倍，明天能换个人说给我一倍。没有白纸黑字写清楚的东西，我不信。”

对方又说了几句，老丁把电话挂了。他回到车间继续调设备，旁边的徒弟问他谁打的，他说推销的。

赵经理把这个段子讲给沈夜听时，自己笑得直拍桌子。沈夜没有笑。他把财务部刚送来的薪酬结构分析报告翻开，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中盛这一轮挖人的攻势差不多该停了。他们挖了四个，花了两倍到三倍的工资，但这四个人里有两个没接触到核心参数。他们挖回去的人发现不值这个价，自然不会再挖。老方是个算账很精的人，亏本的买卖他不会一直做。”

果然，接下来一周，挖人电话锐减。中盛那边没有再联系联盟的任何员工。反倒是之前走的老侯给方大强打了个电话，问公司最近怎么样。方大强说挺好，仓储部又加了两个新项目，忙不过来。老侯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那边的情况跟沈总当初提醒的一模一样——管理层不听技术人员的意见，调度方案改了三版都被打回来，最后用的还是他来之前的那套老方案。

方大强问他要不要回来，老侯说再想想。方大强挂了电话，把这段对话转述给了沈夜。

“他不会回来。他儿子在省城，那边离儿子近。这个理由是真的。”沈夜放下手里的报表，“但他也不会再帮中盛全力干活了。一个心里还想着前公司的人，不会在新公司拼命。他现在就是每天到点上班到点下班，多一分力气都不会出。”

到了第二周，中盛挖人的攻势彻底停了。

不是他们不想挖，是挖不动了。吴志强手下那个回来的司机在司机群里发了一段话，原话是：油费全包和油费自理，看着工资翻倍，到手差不多。你们谁想去谁去，我不拦着。从此再没有司机接过对方的电话。司机群里几十号人，没有一个再动摇。

蔡老板厂里几个技术员私下一商量，决定把对方的挖人电话录下来发给孟质检。孟质检把录音汇总放给沈夜听。录音里对方的人事经理语气已经不太自信了，语速很快，反复强调“我们是大公司”“发展空间大”“待遇优厚”，但说到具体细节时就开始含糊。最后一段录音里，那个人事经理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说了一句让孟质检印象很深的话——“你们林盟的人怎么都一个口径？”

“因为我们给的是一样的答案。”沈夜把录音关掉，把耳机放在桌上，“每个人手里的手册都是一样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值多少钱，也知道别人为什么值那个钱。他问十个人，十个人给他的答案都一样。他就问不下去了。”

业界开始传出一个说法——林盟的人“有毒”。不是贬义，是说沈夜给员工灌了某种汤，外面的人不管开什么条件都挖不动。这个说法从省城传到本地，从建材圈传到物流圈，最后连行业协会的人都开始打听。周明远给沈夜打来电话，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沈总，你现在在行业里的外号可不少。有人叫你沈疯子，有人叫你沈规则，还有人说你搞的是新型商业模式传销。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用什么办法把人留得这么稳？”

沈夜站在窗边，楼下仓库门口的工人正在交接班，白班的人把叉车钥匙交到夜班的人手里，两个人在本子上各自签了字。

“不是我的办法。是规则的透明度。一个人知道自己今天干了多少活能分多少钱，知道同事分多少钱是因为干了多少活，他就不会轻易走。外面的高薪诱惑是未知数，这里的规则是已知数。人怕未知，信已知。就这么简单。”

周明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大多数公司做不到。因为透明意味着老板不能随心所欲，不能今天高兴了给谁多发点，明天不高兴了扣谁的钱。规则定死了，老板自己的权力也被关进了笼子里。很多人不愿意做这件事，不是做不到，是不愿意。”

月底，赵经理统计了全月的离职率。主动离职一人，是被家里催回去继承小生意的——他爸在老家开了一家五金店，摔了一跤住院了，让他回去接手。被动离职零。

之前撤回离职申请的小周在月底总结会上主动上台讲了技术改进方案。方案的核心是在不增加原料成本的前提下，通过微调配比和优化压制工艺，把保温板的抗压强度提高了百分之五。孟质检现场做了压力测试，数据投在屏幕上时，会议室里掌声雷动。老吴在台下喊了一句：“这小子将来能当厂长！”

沈夜把小周叫到办公室。

“你那个改进方案如果要落地，需要加一条产线设备改造，成本大概六万。这笔钱不用走预算审批，从技术创新专项基金里出。”

小周愣了一下：“还有这个基金？”

“你入职的时候发的手册里写了。你没看？”沈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员工权益手册》，翻到技术创新激励条款那一页，推到他面前。条款写得很清楚——任何员工提出的技术创新方案，经过技术委员会评审通过后，可以从专项基金里获得研发资金，方案落地后产生效益的，提出人拿效益的百分之十五作为奖励。

小周接过手册，把那一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夜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小太监的话。

“沈总，我回去一定从头到尾认真看完。每一页都看。”

沈夜看着小周出去的背影。当年户部一个年轻的笔帖式，第一次发现自己写的折子被老尚书批了红时，也是这个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被人当回事之后的郑重。

周末晚上，韩总约沈夜在江边一家小馆喝酒。两杯下肚，韩总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传你吗？有人说你是商业天才，有人说你搞的是新型传销，有人说你背后有大资本撑腰。但真正跟你做过生意的人都知道——你不玩虚的。你每次都是把规则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把那张纸变成真的。”韩总端起酒杯，“老方那边挖人挖不动，降价又被你的品质优势顶住了。他上周在省城一个饭局上拍了桌子，说你沈夜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

沈夜端起酒杯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轮船的低鸣。对岸省城的灯火铺在天际线上，比本市更密更亮。

“能让他拍桌子的人，全省不超过五个。”韩总放下杯子，“但以老方的性格，不会就这么认输。商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对手太强，是输了还觉得自己没输的人。这种人会一直打，打到伤筋动骨为止。”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但他上次在反联盟的会上说了一句话——这个人必须停下来。老方这个人不说狠话，说了就一定会做。”韩总看着沈夜，“你要做好准备。”

沈夜喝了一口酒，看着江对岸省城的灯火。那片灯火里藏着中盛的总部，藏着老方的办公室，藏着那些还在等着看他倒下的人。但灯火里也藏着国泰新接入的仓储节点，藏着陈秀兰刚追回来的应收账款，藏着老侯那个每周给方大强打电话问公司近况的手机信号。

“让他来。”沈夜放下杯子，“每次他出招，最后我的棋盘都比之前更大了一圈。这次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