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国资委的经验交流材料印发全省之后，沈夜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各种行业会议和媒体报道中。“林盟模式”“物资集团扭亏样本”“供应链平台整合”这些词被反复提及，像扔进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省内好几家面临改制的国企派人来考察，有建材行业的，也有物流和贸易行业的。赵经理一个接待了四批考察团，嗓子哑了一个星期，兜里随时揣着润喉糖。
最先找上门的是省城一家老牌国有建材企业，叫省建材总公司。这家公司比物资集团大得多，员工两千多号人，旗下五个分公司，亏损面比物资集团还难看——连续亏损九年，换了四任总经理都没翻过来。他们的改制办主任姓顾，五十来岁，头发稀疏，眼袋很重。他带着三个助手在物资集团待了一整天，从仓库看到物流调度中心，从员工食堂看到贸易公司清收小组。每一个环节都问得很细——方大强的标准化规程怎么落地的，唐老板的货架布局图按什么逻辑画的，陈秀兰的催收计划为什么之前三年都推不动。他蹲在仓库地上看唐老板画的粉笔线，看了将近十分钟，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临走时顾主任握着沈夜的手说了一句话：“我们那个盘子比物资集团大五倍，不是靠一套管理标准就能翻过来的。但你用人的方法给了我一个启发——让一线员工来管他们最擅长的那摊事，比上面派任何管理团队都管用。我们在省建材总公司做了六年改制方案，每一次都是从上面往下面推，从来没想过从下面往上面推。你是反着来的，反着来反而通了。”
沈夜把他送到大门口。“不光是让人管。给他算得清楚的利益。管得好有分红，管不好自己担责。这套逻辑不复杂，关键是真做。很多企业也说要放权、说要激励，但到了分钱的时候手就缩回去了。”
顾主任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物资集团的仓库。仓库门口方大强正在指挥装货，叉车司机按新路线顺畅地进出库房，一辆贴着“林盟物流”标志的货车倒进装货区，整个流程行云流水。顾主任点了点头，上了车。
第二波来的不是国企，是媒体。省报财经版的记者不知道从哪里拿到了物资集团的审计报告，打电话约沈夜做专访。沈夜拒绝了两次，第三次是老孙出面协调的——国资委需要一些正面宣传来推动其他改制项目，物资集团是最好的典型。采访约在物资公司原来的那间会议室，就是当初纪检组来调查时用的那间。记者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提的问题很直接。
“沈总，你在建材行业只做了不到一年。你的对手都有十几年以上的经验。你觉得自己凭什么赢？”
沈夜靠在椅背上。“这句话有人问过我。上次是评审会。我的答案一样——做的是对的事，不是大的事。对的事比大的事跑得快。大企业有资金有资源，但他们的包袱也重，转身慢。小企业没有包袱，只要能找准对的方向，就能在大企业转身之前跑出去一大截。”
“有人说你用的是古人的管理智慧。你自己怎么看？”
“管理就是管人。古代管人和现代管人，底层逻辑一样——让人知道为什么干、干了能得到什么、干不好会失去什么。这三点讲清楚了，管理就做完了大半。剩下的就是执行。”
记者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停下笔抬起头，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中盛集团是省内建材行业的龙头企业，他们联合几家企业成立了反联盟针对你们。你怎么看？”
“反联盟不是问题。问题是反联盟里的企业能跟着中盛亏多久。”沈夜站起来，“中盛在省城全线降价堵我们，那次降价他每个月至少贴进去几百万。他可以继续贴，贴到什么时候我管不着。但联盟的规则对所有企业开放。愿意进来的，按规则分利。不愿意进来的，按市场规则竞争。市场会自己做出选择。”
专访登出来之后，韩总第一个打来电话。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
“你那个‘反联盟里的企业能跟着亏多久’，今天已经在省城圈子里传疯了。老方那边又有一家企业退出了反联盟，退出的理由很直接——老板拿着你的专访去找财务算账，算了半天发现跟着中盛降价亏的钱，比加入联盟交的服务费还多。当天下午就给老方打了电话说退出。老方的反联盟现在只剩两家了，其中一家还是他自己的中盛。”韩总笑了一声，“你现在在省城的名气，比在本市还大。”
名气带来的不只是关注，还有麻烦。专访见报之后的第三天，工商局的人突然来了物资集团，说要检查消防和安全生产。赵经理带着他们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消防通道全部按标准留足，灭火器都在有效期，安全生产日志一天不落，连叉车司机的每日检车记录都一页不缺。检查人员在仓库里查了一个多小时，对着标准一项一项地看，最后挑不出任何毛病，在检查表上签了“合格”两个字走了。
沈夜问赵经理以前工商局查不查物资集团。赵经理说以前一年查一次，今年这是第三次了。沈夜说了一句话——以后所有检查都按这个标准准备，不搞突击应付，把合规做成常态。别人想找毛病的时候找不到毛病，这才是最好的防守。
周末，周明远邀请沈夜参加省建材协会的季度座谈会。会议的规格比上次行业大会更高，到场的都是省内建材行业的头部企业掌门人。沈夜被安排在第二个发言，排在老方前面。
他上台时台下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老方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面无表情，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沈夜打开ppt，第一页不是林盟的标志，是一个人的照片——方大强穿着灰色工装蹲在仓库门口，手里拿着本子，背后是物资集团六栋库房的货架。第二页是陈秀兰拿着泛黄的催收报告站在评审专家面前。第三页是唐老板蹲在地上画货架布局图，粉笔灰把他的裤腿染白了一片。第四页是物资集团食堂炊事员胖大姐端着一盆红烧肉，围裙上沾着油渍，脸上挂着不知所措的笑。
“物资集团连亏六年，改制之后六个月扭亏。不是靠我一个人的方案，是靠这些人。方大强在仓库干了二十年装卸工，我让他管仓储。陈秀兰写了三年催收报告没人看，我让她管清收。唐老板被林氏打垮了，我让他写标准化规程。炊事员做了十几年饭没人把她当公司的人，我给了她股份。”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句话：把对的人放在对的位置上，给他算得清楚的利益。
“这句话不是理论，是已经跑通的实践。物资集团能做到，其他改制国企也能做到。联盟里的二十多家中小企业能做到，大企业也能做到——只要愿意按规则来。规则面前，不分大小。”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来，像涨潮一样往前排涌。老方没有鼓掌，但他旁边国泰的总经理鼓掌了，而且鼓得很响。周明远坐在主席台上，一边鼓掌一边微微点头。
座谈会结束后老方在走廊里叫住了沈夜。走廊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沈总，发言讲得很好。但商场不是讲道理的地方，是讲实力的地方。”老方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中盛在省城扎根十几年，不是靠一个扭亏案例就能撼动的。”
“方董说得对。所以我不撼。我做的是增量，不是抢存量。联盟进省城，开的是新市场，争的是新客户。中盛的存量市场，我不碰。我们完全可以在省城各做各的。”
老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皮鞋底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沈夜站在走廊里没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韩总从后面走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身边现在只剩两家了。刚才我听说散会之后，又有一家的代表私下在跟周会长打听联盟的接入条件。老方的反联盟，快成独联了。”
沈夜没有接话。他收起电脑包，走下楼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林知意发来的消息：“今天几点回？晚饭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回了一条“在路上”，走出国展中心的大门。省城的夕阳把高楼的玻璃幕墙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