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会正式开始前十分钟，沈夜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接到了老孙的电话。

“丁副会长刚才在准备会上提了个建议。”老孙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次评审不能只看纸面方案，要增加一个实地调研环节。七位专家分成两组，分别去各家竞标企业实地考察。中盛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仓储中心和员工培训基地布置得跟样板间一样。”

沈夜靠在走廊的墙上。“他这是想把战场从会议室拉到中盛的主场。”

“你不怕？”

“不怕。他要去实地看，我就让他看最真实的东西。”

挂了电话，沈夜推开会议室的门。七位评审专家已经就座，中盛的老方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身后三个助手每人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孙主任宣布评审规则：“应丁副会长建议，本次评审增加实地调研环节。专家组将分两组，一组去中盛，一组去林盟。调研时间三天，调研结束后各组提交评估报告。”

丁副会长推了推眼镜：“我去中盛那边。”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按抽签决定。不过既然丁副会长主动请缨，那就请设计院的陈工和退休的刘总一起去中盛。剩下的四位专家跟我去林盟。”

沈夜注意到，丁副会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原本想把三个自己人都拉去中盛，但孙主任这一手把人员分成了四比三——去林盟的比去中盛的多一个。

调研第一天，老孙带着四位专家到了物资集团三号仓储基地。

沈夜没有提前布置任何东西。仓库里叉车照常跑，工人照常干活，货架上该有灰的地方还有灰。那个看门的老头端着收音机坐在值班室里，看见一群人进来，站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设计院另一位专家姓马，是第一次来物资集团的仓库。他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们的货架间距比标准窄了二十厘米，这是违规的。”

旁边的库管员正要解释，沈夜拦住了他。

“马工说得对，按标准是窄了。”沈夜走到货架前，“但您可以问一下这里的叉车司机，为什么他们要这么摆。”

一个叉车司机从车上跳下来，搓着手上的油污。“因为标准间距是按新仓库算的。我们这个仓库是八十年代建的，柱子位置改不了。按标准间距摆，最里面那排货架叉车进不去。我们自己量的，窄二十厘米刚好能进，又不影响安全。”

马工愣了一下，拿出卷尺亲自量了一遍。量完之后他把卷尺收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你们这种改法，有没有出过安全事故？”

“没有。我们自己定了操作规程，进最里面那排必须用最小型号的叉车，速度不能超过五码。”司机指了指墙上一张手写的操作规程，纸已经泛黄了，但字迹很清楚。

马工点了点头，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下午看贸易公司。沈夜把专家们带到贸易公司的办公室，屋子里挤满了人——全是贸易公司的一线员工，业务员、会计、库管、装卸工。那个之前说“没人去追”的会计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资料。

“各位专家，我叫陈秀兰，在贸易公司财务室干了十一年。”她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我们公司应收账款的清单。上面红笔圈出来的六笔，加起来二百三十七万，都是能追回来的。我去年给领导写了三份催收报告，每一份都被退回来了。”

马工接过清单翻了一遍。“为什么被退回来？”

“因为欠款的几个单位跟以前的领导有私人关系。领导不想得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老孙看向旁边坐着的政府代表，那位代表的笔停在半空中，脸色不太好看。

陈秀兰从兜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我自己做的一份催收计划。如果能让我负责清收，我保证半年内追回至少一百五十万。追不回来，我自愿降薪。”

沈夜站在角落里，没有帮她说话。来之前他只交代了一件事——说实话，不用包装。

第二天下午，去中盛调研的那组专家也结束了行程。

两边在国资委的会议室里碰头，分别汇报调研结果。丁副会长先发言，把中盛的仓储管理和员工培训夸了一通。但设计院的陈工在发言时提了一句：“中盛的仓储中心管理很规范，但我们在现场看到的员工，精神状态跟林盟那边不太一样。中盛的员工看到我们，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林盟那边的工人，是直接告诉我们问题在哪，以及他们自己是怎么解决的。”

退休的刘总补充了一句：“我搞了一辈子企业，有一个经验——能把问题摊开给你看的人，比把问题藏起来的人更值得信任。”

丁副会长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有反驳。

孙主任做了总结：“三天调研结束，两份评估报告纳入总评。下周正式评审会，请各家提交最终方案。”

散会时，老孙在走廊里叫住了沈夜。

“陈秀兰那个催收计划，是你让她提前准备的？”

“我只让她说实话。催收计划是她自己写了三年的东西，终于有人愿意看了。”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沈夜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夜走出国资委大楼。外面天色已暗，街灯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给陈秀兰发了一条消息：“催收计划我看了。不管评审结果怎么样，这个计划都会执行。”

几秒后陈秀兰回了两个字：“谢谢。”

沈夜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夜色里。评审会还有最后一周，中盛不会就这么认输。丁副会长的眼神在散会时分明在说——这事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