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城回来的第二天，沈夜在办公室翻完了公租房项目第一个月的供货反馈。

永辉孙总发了封邮件过来，只有三行字——材料全部按时到货，抽检零问题，工头说用了这么多年建材，头一回不用催货。沈夜把邮件转发给赵经理，备注了四个字：存档留底。

“行业协会的评优结果也出来了。”赵经理把一份传真放在桌上，“林盟拿了年度最佳创新企业奖。周会长亲自提名，评委会全票通过。”

沈夜拿起传真看了一遍。最佳创新企业奖，这个奖去年颁给的是鑫源，前年是中盛。今年颁给了一个成立不到两个月的联盟。传真末尾有周明远的亲笔批注：林盟模式是今年省内建材行业最大的制度创新。

“奖状收好。不用挂。”沈夜把传真还给赵经理，“挂多了招人眼红。”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韩总打来的，语气很沉。

“国泰那边出了点变故。他们老板昨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合作的事要缓一缓。”

“为什么？”

“中盛的董事长前天亲自去了一趟国泰总部。他跟国泰老板关上门谈了一个多小时，具体内容不知道。但谈完之后国泰老板的态度就变了。”韩总停了一下，“小林，省城这潭水比你想的深。中盛在省城盘踞了十几年，政府关系、银行渠道、协会人脉，全是他的。他不会坐视你进省城的。”

沈夜握着手机，转头看向窗外。蔡老板工厂方向的货车正在排队装货，车队排到了厂门口的马路上。

“韩总，中盛在本地有多少在建项目的供应合同？”

“至少十几个。商业地产为主。”

“这些项目的供货周期还有多长？”

韩总沉默了几秒，应该在翻资料。“短的半年，长的还有一年多。你问这个干什么？”

“中盛的产能我查过。他的生产线是传统标砖为主，环保材料生产线只有两条试验线，月产能不到我们的十分之一。”沈夜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现在把本地十几个项目绑在身上，产能已经拉到极限了。国标新规一落地，他那十几个项目的材料都得换环保材料。到时候他自己的产能根本供不上。”

“你是说他迟早得来求我们？”

“不求。但到时候他会发现，排除了林盟，市场上能大规模稳定供应环保材料的只有我们一家。”沈夜说，“国泰犹豫是因为中盛给了压力。但压力不能当饭吃。等他们手里的标砖库存贬值，环保材料又供不上项目需求的时候，合作自然会重新摆到桌上。”

韩总在电话那头轻轻笑了一声。“你这盘棋下得够远的。中盛在堵你的路，你根本没打算走那条路——你在等他自己走投无路。”

一周后，物资公司送来了月度报表。

老邱把报表放在沈夜桌上时，表情比往常亮了几分。物资公司接手第三个月，净利润首次突破一百万。仓储部对外配送的货品从最初的只有林氏自家产品，扩展到联盟内十几家企业的产品。方大强在月度总结里写了一句话——这辈子没想过仓库能管这么多货。

唐老板的仓储标准化规程推行之后，物资公司的库存损耗率从百分之零点八降到了百分之零点一五。这个数字在整个行业里都算顶尖。省城一家物流公司听说之后，主动找上门来想谈合作，说想学物资公司的仓储管理经验。

沈夜把方大强和唐老板叫到办公室。

“省城那边有个物流公司想学你们的仓储管理经验。你们俩愿不愿意去讲一讲？”

方大强愣了一下。“我？给人家讲课？我初中都没毕业。”

“你管仓库二十年，比任何商学院出来的人都懂仓库里的事。”沈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邀请函，“下周三，省城物流协会的行业交流会。他们邀请物资公司做仓储管理专题分享。发言稿你们自己写，写完了拿来给我看。”

唐老板接过邀请函，低头看了很久。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林氏工装，袖口上还蹭着仓库的灰，跟半年前坐在宏盛老板椅上签合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沈总，我以前觉得我懂库存。进了林氏才发现，我以前懂的只是进货出货。库存不是一个库房的事，是整条供应链的事。”唐老板把邀请函折好放进口袋，“你放心，这个发言我好好写。”

两个人走了之后，赵经理推门进来。

“沈总，今天是恒远接入平台满两个月。钱胖子的门店展示点这个月成交了四十多万，他刚才打电话来，说想在你办公室坐坐。”

“让他来。”

钱胖子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圈。他穿着一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上的商标还没剪。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沈总，老郑托我带个东西给你。”他把纸袋放在桌上。

沈夜打开，里面是一条烟，牌子一般，但包装很新。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沈总，谢谢。我守了十年标砖，以为那就是天。现在才知道天外面还有天。老郑。”

“老郑最近在学新材料的知识。他每天晚上看书看到半夜，白天去蔡老板厂里跟工人学生产线操作。”钱胖子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说他这辈子没跟人学过东西，都是别人跟他学。你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白活了一辈子的人。”

沈夜把纸条放回纸袋里。

“钱总，你门店这个月成交的四十多万，利润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