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板入职的第十天，沈夜带他去了物资公司。

老邱正在仓库门口跟方大强核对库存清单，看见沈夜的车拐进来，把清单夹在腋下迎上去。物资公司的院子里堆着刚卸下来的隔音材料，几个工人蹲在阴凉处吃盒饭。

“沈总，三月的报表出来了。仓储物流两块净利润四十二万。”老邱把报表递过来，“连亏四年之后第一个盈利的月份。”

“员工呢？”

“最明显的变化是没人迟到了。以前每天早上要打电话催，现在提前十分钟到岗。”老邱朝仓库努了努嘴，“老方的股权方案公示之后，仓储部那帮人自己排了个值班表，周末都有人主动来盘库存。”

沈夜翻着报表，身后唐老板站在车门旁边没动。他的目光一直在仓库里扫——叉车的路线、货架的间距、堆码的高度。眼神跟看自家仓库一模一样，只是身上的工装换成了林氏的灰色制服。

“老唐，你看出了什么？”

“第三个货架的堆码方向反了。标签朝里，扫码枪扫不到。盘点的时候要爬上去翻。”唐老板抬手指着仓库深处，“还有那辆叉车的转弯半径太大，最里面那排货架它进不去，每次都要倒三把。”

老邱转头看了唐老板一眼，又看沈夜：“这位是？”

“唐志军。以前宏盛的老板，现在林氏仓储部的库存主管。”

老邱的表情定了一瞬。宏盛建材他当然知道，三个月前往死里压林氏价格的那家。现在宏盛的老板穿着林氏工装站在他面前，手指着货架挑毛病。老邱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掏出本子记。

“唐主管说的两个问题，下周一之前改完。叉车进不去的货架调整间距，堆码方向全部统一标签朝外。”

唐老板在旁边补了一句：“另外建议把高频出库的品类放在离出货口最近的货架上。你们现在的摆法是按品类分，不是按出库频率分。我粗算了一下，一个月下来叉车多跑的路程加起来至少几十公里。油费是看不见的成本，但每个月都在吃利润。”

沈夜看了唐老板一眼。这个人说库存的事时，整个人的状态跟在办公室里完全不一样。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手不自觉地在空中比划货架的布局。当年他在宏盛当老板时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只是那时候没人敢打断他。

“老唐，物资公司仓储部的标准化规程，你来牵头做。方大强配合你。”

唐老板点了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往仓库深处走去。他的步子很快，像终于找到了一件等了很久的事。

唐老板在物资公司仓库里蹲了三天。

方大强每天早上去仓库开门，唐老板已经蹲在货架前面了。地上铺着一张旧图纸，用粉笔画满了货架编号和通道宽度。他把每一种材料的出库记录调出来，按月份做成柱状图，再根据季节性波动重新排货架。以前堆在角落里的高频货全部拉到了出货口旁边，三个月没动过的滞销品统一归到最里面。

方大强晚上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老唐把货架重新排了一遍。叉车师傅说现在跑一趟的时间比以前少了三分之一。”

沈夜回了一条：“让他继续。”

第四天，公司里有人说闲话了。财务部小刘在茶水间跟同事嘀咕——一个被我们打垮的老板，凭什么来定规矩？行政部也有两个人在午休时聊了几句，话赶话传到赵经理耳朵里。

赵经理把这些话原样告诉了沈夜。说完之后他站在办公桌前，等着沈夜发火。

沈夜没有发火。他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让他们三个去物资公司仓库搬三天货。搬完之后如果还有意见，来找我。”

“搬货？”赵经理愣了一下。

“对。每人每天跟着叉车装卸，老唐让他们搬什么就搬什么。三天后你带他们来见我。”

赵经理出去传达时，财务部小刘的脸当场就白了。行政部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敢说话。

三天后赵经理带着三个人走进沈夜办公室。小刘的袖口上还沾着仓库的灰，两个行政部的人手上都磨出了水泡。

“三天搬完了。”沈夜看着他们，“现在还有意见吗？”

小刘摇头。行政部的人也摇头。

“没意见就回去干活。以后对公司里任何人有看法，先跟他一起干三天活。干完了再开口。”沈夜拿起笔继续批文件，“出去吧。”

三个人鱼贯而出。赵经理走在最后，带上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夜。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沈夜已经在翻下一份文件了，就把话咽回去，轻轻关上了门。

周末，沈夜约了老邱和方大强在物资公司食堂吃饭。

方大强打了三份盒饭端过来，一荤两素，跟之前从六个菜砍到四个菜的标准一样。食堂里只有他们三个，电视机挂在墙角播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股权方案公示之后，仓储部有两个人走了。”方大强边吃边说，“一个嫌持股比例太低，说干一年才分这么点。另一个觉得改制之后规矩太多，不自在。”

“走的人做什么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