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板是在周五下午来的。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站在沈夜办公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赵经理低声说唐老板一早就来了，在楼下大厅坐了三个小时，没让人通报，一直等到快下班。
沈总。工人的工资都发了。两个门店按市场价走的法拍，钱刚好够还银行和供应商。我个人一分没剩。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几本旧账簿，这是我做了十二年生意攒下的所有客户资料和渠道联系表。我留着没用了。给你。
沈夜接过塑料袋，放在一边。
上次说的话还有效。仓储部缺一个懂库存的人。你不用现在回答我。
唐老板点了点头。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搓来搓去，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楼下仓库的叉车正在卸货，液压臂吱嘎吱嘎地响。
沈总。他忽然抬起头，我是来求情的。但你连让我求都没让。我从进门到现在，你一句难听的话都没说过。
你想听难听的话？
不是。就是觉得——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我逼到绝路。为什么？
沈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人。
商业竞争不是私人恩怨。你倒了，不代表你该死。但有一句话我先说清楚——你来林氏，是从头开始。仓储部的岗位是最基础的，工资不高，活不轻松。你能接受就留下。接受不了，那两个门店的转让费已经到你账上了，你可以拿那笔钱做点别的。
唐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个人在绝境里听到一句实话时才会有的表情。
沈总，我做了十二年老板。公司倒了之后我去应聘过三家公司，没人要我。他们一看简历上写的是宏盛建材法人，连面试都不给。他站起来，你给我的不是一份工作，是一条命。
他推门出去时在门口停了一秒，没回头，大步走进了走廊。
赵经理从隔壁探出半个身子，看着唐老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沈总，宏盛可是三个月前往死里压我们的对手。你真把他收了？
用他是因为他在仓库里泡了十二年。他知道每一种砖的库存损耗率是多少，知道哪个季节该压哪个品类的货。这些东西，比他在商场上对我做过什么更重要。沈夜翻开手边一份文件，是唐老板送来的旧账簿，里面的数据记得密密麻麻。
赵经理没再说话。
唐志军周一报到那天，赵经理带他走了一遍仓储部的流程——从收货到上架到拣货再到发货，每个环节安排一个老员工带路。老员工大多听过宏盛的事，见了面表情都不太自然。唐志军什么也没解释，跟在后面把每一条通道走了两遍，拿本子画了四张仓库布局图。第一张标通道宽度和叉车转弯半径，第二张标货架承重和堆码极限，第三张标出库频率最高的二十个品类放在哪些位置，第四张画了一条红线，从收货口绕过所有障碍直通出货门。当天下午他把四张图铺在长桌上让老员工看，有两个人看完蹲在地上重新排了三个货架的位置。夜班的人说那天拣货快了二十多分钟。
周四赵经理去沈夜办公室送排产计划，顺嘴提了一句：唐志军把仓储部的物料编码规则重新做了分类，之前按产品序列号排，现在改成按供应商首字母分。老周骂了两天，结果第三天自己把系统里的检索方式改了，说新规则查东西确实快。沈夜听完没评价，只让赵经理把唐志军画的四张图拍个照发到他手机上。赵经理出去之后十分钟，照片发了过来。沈夜放大看了看第四张图上的红线，那条线绕开了洗手间门口和经常趴窝的旧叉车，走的不是最短的直线，但全程没有停顿点。
周六早上沈夜去了一趟仓库。唐志军正蹲在货架中间给新入库的隔音材料贴码，灰色工装的膝盖部位磨得发白。看见沈夜进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多余的话。
物资公司那边你去过？
去过一趟。方大强认人不认纸，我去他面前把图画了一遍，他点了头。
老周那套编码规则用了三年，你两天就改了。不怕得罪人？
得罪人是我最不怕的事。宏盛散了之后我就想明白一个道理——你认认真真做事，得罪的是那些做事不认真的人。你什么都不做，不得罪人，但最后连做事的机会都没了。唐志军把手里那卷码纸卷好塞进口袋，沈总，我在你这里干一天，就把仓库管好一天。哪天你觉得我没用了，说一声就行。
沈夜看着这个人。破产之后瘦了两圈，脖子上的皮松松挂着，但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神和语气跟在茶馆里求他别压价的时候完全不同。不是变硬了，是变稳了。
那条红线走了一个星期了，效率提了多少？
百分之十二。唐志军脱口而出，主要是去掉了拣货员来回绕路的时间。等把高频货品再往前调两排，还能再提三个点。
沈夜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唐志军。
你送来的那个账本，第一页写着宏盛建材今日开业。借了二十六万，进第一批标砖。盼三年内回本。盼字写得格外重。
唐志军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个本子我留着。不是为了记你破产的事。是为了记住一个借钱开张的人，一笔一画写字的时候在想什么。沈夜拉开车门，你继续忙。
回程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韩总发来一张截图，是老方那家反联盟的公告，宣布联盟成员已经涨到六家。截图底下韩总跟了一条文字：省城那三家昨天刚签的。有人在公告底下@了你们公司。
沈夜把车停在一个红灯前面，看着那张截图看了几秒。联盟成员六家，每家规模都比林氏小，捆在一起也不如林氏大。但老方要的不是规模，是声势——把省城的中小企业圈起来，给外面的人造一个林氏打不进去的印象。这招换别人来不管用，但老方在这行做了二十多年，认识的人多，欠他人情的人也多。
绿灯亮了。沈夜把手机丢回副驾驶，踩下油门。车开出路口的时候他想起唐志军刚才蹲在地上贴码的样子——一个人破产之后从头开始，手上沾着灰蹲在货架中间，每贴一个码就用手指压一遍边缘。那种仔细法，跟以前坐在宏盛老板椅上签合同的是同一个人，但又不完全一样。
窗外路边的法桐枝条泛了一层淡淡的青。倒春寒吹了整整一个月，叶子还是开始往外顶了。沈夜把着方向盘往前开，脑子里排着下周的事——平台系统第二轮测试、城东门店装修收尾、物资公司那边的股权手续。事情一件接一件，但他把车速稳在限速线上，没有赶，也没有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