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持股低的那个是以前的办公室科员，转岗到仓储部做调度。觉得规矩多的是原来的叉车司机，嫌每天出车前要检查三遍太麻烦。”

沈夜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才开口。

“嫌持股低的，让他出去找一家给更高待遇的公司。找不到回来的，原岗位不留，从装卸工重新做起。”

“那嫌规矩多的叉车司机呢？”

“让他去吴志强的物流公司干三天。那边的司机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检车，少查一项扣当月奖金。三天后问他回不回来。回来从头开始。”

老邱端着饭盒没动筷子，犹豫了一下。

“沈总，你之前不是说公司的大门随时开着——”

“大门随时开着。但回来的路要自己走。不是走了又回来，回来还坐原来的位置。”沈夜放下筷子，看着老邱，“施恩太容易，规矩就没用了。他回来可以，从头开始。能扛住的人，以后不会再轻易走。扛不住的，留也留不住。”

方大强闷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筷子放下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食堂里听得很清楚。

“我干了二十年装卸工。从来没人问过我觉得仓库该怎么管。你是第一个。所以我不走。不管以后股权分多少，我都不走。”

食堂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里女主播还在念着某地大项目开工的新闻。窗外物资公司的仓库门口，唐老板正蹲在地上，拿着粉笔在水泥地面上画线。他身边围着三个仓库工人，全都蹲着，看他一笔一笔画新的货架布局图。

老邱顺着沈夜的目光看过去，轻声说了一句：“这人干活的样子，跟我以前认识的唐老板不是同一个人。”

“他本来就是这个人。只是以前坐在老板椅上，没人让他干这些。”沈夜站起来，把空饭盒扔进垃圾桶，“下午物资公司的月度总结会，让老唐也参加。”

物资公司仓储标准化规程的第一稿，唐老板用了一周时间写出来。

赵经理把稿子放在沈夜桌上时说了两个字：“太细了。”

沈夜翻开。从货架编号规则到叉车保养周期，从季节性库存预警线到滞销品处理流程，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最后一页附了一张物资公司仓库的新布局图，每一条货架之间的距离、每一个品类的摆放位置、每一种材料的出库频次数据，全部标得清清楚楚。

“这份规程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写的。”沈夜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布局图上一个一个的手写字迹，“他每天在仓库里待到晚上九点，一条货架一条货架地量。这些数据是拿脚板底磨出来的。”

赵经理没有再说话。他把规程拿去复印，分发到各相关部门。

当天晚上，方大强给沈夜发了一条消息。消息很短，只有两句话。

“老唐在仓库里哭了。他说以前在宏盛，他的员工从来不会因为他定了一条规矩就照做。从来不会。”

沈夜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他走到窗边，城市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物资公司的仓库还亮着灯。应该是唐老板还蹲在里面，量最后一排货架的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