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公司的现场调研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开始。

沈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车，最显眼的是吴启明那辆黑色奔驰。鑫源来的人最多，除了吴启明还有一个财务总监一个法务，三个人站在物资公司大门口，像一排黑色的碑。

孙主任站在台阶上，旁边是物资公司现任的总经理老邱，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表情很淡。

“七家都到齐了。”孙主任看了一下表，“今天调研的规矩很简单——看、问、记。不能干扰员工正常工作。中午十一点半在会议室集合，每家提三个问题。”

人群散开，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鑫源的人直奔仓储区，另外几家有的看财务室，有的找中层谈话。沈夜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看了老邱一眼，老邱也在看他。

“邱总，我想去员工食堂看看。”

老邱愣了一下：“食堂？”

“对。快十点了，食堂应该在准备午饭。”

老邱带他穿过物资公司破旧的办公楼，走进后面的食堂。食堂不大，摆着二十来张塑料桌子，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后厨里几个大姐正在择菜，蒸汽从大锅里往上冒。

沈夜在择菜的大姐旁边蹲下来。

“大姐，在这儿干多少年了？”

“十五年了。”大姐头也没抬，“你谁啊？”

“来调研的。你们中午做几个菜？”

“四个。一荤两素一个汤。以前是六个，去年砍成四个了。”

“工资呢？按时发吗？”

大姐停了手，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来调研的还是来查账的？工资拖了三个月了。上个月发了基本工资，绩效还欠着。”

沈夜在食堂待了半小时，跟择菜的大姐聊完又跟掌勺的师傅聊，最后坐在角落里跟一个正在吃饭的装卸工聊。装卸工叫老方，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

“以前好的时候，我们仓储部一天能发二十车货。现在好的时候五车，不好的时候两天没有一车。”老方扒着饭，“不是没活，是外面的客户不敢找我们了。上次给人发错了一车货，赔了八万。”

“管理的问题？”

“办公室那帮人，天天开会，没人下去盯现场。以前的老经理每天都到仓库转一圈，现在几任领导都没进过仓库门。”

十一点半，七家企业代表在会议室集合。孙主任坐在主持位上，老邱坐在旁边。

“每家三个问题，按顺序来。”

前面几家问的都是财务数据、资产评估、法律风险。鑫源的财务总监问了三个问题，全是关于土地估值的，每一句都在暗示物资公司的土地值多少钱，员工安置问题可以“灵活处理”。

轮到沈夜时，他站起来，没有拿笔记本。

“第一个问题，物资公司现在最缺的不是资金，是能让员工重新相信公司的人。邱总，如果改制后由原班人马继续管理，您觉得员工会信吗？”

老邱沉默了几秒：“不会。他们已经不信我们了。”

“第二个问题，仓储和物流两块核心业务，现在有没有独立核算？”

“没有。全公司吃大锅饭。”

“第三个问题。”沈夜转过头看向孙主任，“员工持股计划，评审组给多少权重？”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方案里会明确。但原则上，员工安置方案的可行性占综合评分百分之三十。”

沈夜点了点头，坐下。

吴启明的表情微微变了。百分之三十的权重，意味着沈夜在员工安置上的优势可以直接对冲鑫源在资金报价上的碾压。

调研结束，各家陆续离开。沈夜走出大门时，一个瘦高个子的中年男人从后面追上来。他穿着物资公司灰扑扑的工装，袖口磨得发白。

“沈经理，我叫方大强，仓储部的。”老方搓着手，“你们刚才在食堂聊的那些，是真打算这么干，还是调研的时候说说？”

“真打算。”

“我跟你交个底。”老方压低声音，“物资公司的仓储牌照是全省最好的，我们的仓库位置也好，以前好的时候一天能发二十车货。现在废了，不是人不行，是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