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结束的当天晚上，韩总的饭局设在城南一家酒店。

沈夜推开包间门的时候，韩总已经到了，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的筷子摆在筷托上没动过。

“小林，来。”韩总站起来介绍，“这位是市物资公司改制办的孙主任。老孙，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沈夜，林氏建材的总经理。”

孙主任点了一下头，没有站起来，只伸手示意沈夜坐下。

“你那个评优的事我听说了。最佳创新企业奖，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建材行业的新公司拿这个奖。”孙主任夹了一筷子菜，嚼完了才继续说话，“不过小沈，我今天来见你，不全是因为韩总的面子。”

“我知道。”沈夜说，“物资公司改制的事。”

“知道就好。这个项目的竞争情况你应该也了解了。报名的企业有七家，其中三家是省内排名前十的大集团。林氏的体量，说实话，跟它们不在一个重量级上。”孙主任放下筷子，“但我今天还是来了。”

“因为韩总的面子？”

“因为你的发言。”孙主任说，“你在颁奖台上说的那句话——环保材料不是噱头，国标新规落地那天都会感谢今天的选择。这句话我在别的场合听过无数次，但你是第一个在自己企业刚拿奖的时候说出来的。”

沈夜端起茶杯：“孙主任，物资公司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有地、有牌照、有渠道，但连亏了四年。核心问题在哪？”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你说说看。”

“不是钱的问题。物资公司账上的资产不少。是人的问题。”沈夜放下茶杯，“老国企的通病，员工安置不了，包袱甩不掉。你们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核心诉求，不是拿一笔现金，是有人能接住这几百号员工，让他们有个去处。”

孙主任靠进椅背，盯着沈夜看了好几秒。

“你继续说。”

“砸钱的企业谁都会找。但钱砸进去，员工不能扔，那些大集团要的是物资公司的地和牌照，人他们不想要。你们怕的就是这个——改制改完了，人全下岗，上面追责。”

孙主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们林氏的方案是什么？”

“方案我还没写。但我可以先说思路。”沈夜说，“我们要的是物资公司的渠道和牌照资源，补齐林氏在公建市场的资质短板。员工方面——不裁员，全部接收，做员工持股计划，让他们变成新公司的股东。”

孙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怎么保证员工不闹？”

“用不着保证。让他们自己看账本。”沈夜说，“物资公司现在是亏的。我们接手三个月之内把账做平，第一批分红发到员工手里的时候，不需要任何人来做思想工作。”

孙主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改制项目的详细资料。你拿回去看。周五之前交一份正式方案给我。”他顿了顿，“我见过很多嘴巴上说要接员工的老板，你是第一个没等我说完就把员工安置问题放在第一位的人。”

孙主任拿起外套走了。

韩总在门口送完他，转身回来，在沈夜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酒。

“老孙这个人油盐不进，你今天把他打动了。”

“不是打动了他，是说中了他的痛点。”沈夜夹了一筷子菜，“国企改制的负责人最怕的不是找不到投资者，是找到投资者之后员工闹事。”

“你有把握三个月扭亏？”

“有。”沈夜嚼着菜，“物资公司亏的不是主业。它有全省最好的建材仓储和物流牌照。亏损是因为管理太乱、人浮于事。把古代管衙门那套搬过来，三个月就能见效果。”

韩总看了他一眼。

“古代管衙门？”

“就是一个比喻。”沈夜端起酒杯，“韩总，这个项目如果我拿下来，物流配送这一块我想跟吴志强合作。他做物流十几年，手里有现成的车队和线路。比我们自己从零组建快得多。”

韩总举起杯子，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想得够远的。”

“不够远不行。时间不够用。”

沈夜说完这句话，把酒喝了。酒是辣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那天夜里他回到家，林知意已经睡了。客厅里留了一盏小灯，灯下放着一杯还温着的蜂蜜水。他端着蜂蜜水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物资公司改制的初步方案。

标题敲上去：关于参与市物资公司改制的初步方案。底下第一行写的是：员工安置是本次改制的首要问题，所有后续方案均以此为前提。

他写了整整一夜。写到天亮时，窗外鸟叫起来，灰蓝色的天光照进房间里。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手机又震了。

“时间快到了。”

沈夜睁开眼，看着屏幕上的四个字。他翻开手边的笔记本，在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第三次穿越前必须完成的事：永辉的单子、恒远的结局、物资公司的改制方案。三件事做完，林氏就站稳了。

他没有回那条短信。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林知意还在睡，蜷在被子里，呼吸很轻。他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门，下楼，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