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二股东约在恒远办公室见面。

沈夜到的时候，郑二股东坐在会议桌对面。他比沈夜想象中更老，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恒远做了十年标砖，这个人就守了十年。

“吴志强说恒远还有救。”郑二股东没有寒暄，“怎么救？你告诉我。”

“郑总，恒远的问题不是产品，是方向。”沈夜坐下来，“标砖市场的利润会越来越薄。国标一改，需求直接砍半。到时候恒远就算把所有竞争对手都打趴下，自己也活不下去。因为市场没了。”

“你说的轻巧。恒远做了十年标砖，客户、渠道、品牌全在这上头。你说转就转？”

“不是我说转就转。是市场逼着转。”沈夜拿出手机，翻出国标修订的征求意见稿截图，“这是住建部的文件，不是我的猜测。新规实施之后，标砖在保温、防火、隔音上全部不达标。恒远现在不改，到时候这些库存连二百五十二万都卖不出去。”

郑二股东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抽了一下。

“老吴是不是跟你串通好的？”

“吴总找我是因为他看到了同样的趋势。他做物流十几年，对供应链的敏感度比大多数人都高。”沈夜收起手机，“郑总，我理解您对标砖的感情。但生意不是感情。林氏也是从标砖起家的，我们转型的时候一样疼。疼完了，现在活得比以前好。”

郑二股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夜。声音忽然变了——没有刚才的硬气，带着一种沈夜没预料到的冷。

“沈经理，你说得都对。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恒远不管转不转型，都是我跟老吴跟钱胖子的事。跟你没关系。”他转过身，眼睛眯起来，“你今天来，是真的想帮恒远？还是想让恒远内部继续乱下去，你们林氏好趁机抢市场？”

沈夜顿了一瞬。这个老家伙，比钱胖子难缠得多。

“郑总，帮恒远对我有什么好处？建材市场不是恒远一家的，林氏现在的竞争对手是鑫源那个级别，不是恒远。”沈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今天我来，是吴总请我来的。如果您觉得我别有用心，我现在就走。”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

“等等。”郑二股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沈夜停住。

“你说林氏转型的时候疼。疼在哪？”

“疼在老客户跑了三分之二。”沈夜转过身，“疼在账面上一度只剩八十万。疼在林总做了十五年标砖，亲手签字停掉那条生产线的时候，手在抖。”

郑二股东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但不停掉旧线，新线永远开不起来。”沈夜说，“郑总，这句话我只说一次——您怕的从来不是转型。您怕的是承认自己守了十年的东西不值钱了。”

郑二股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沈夜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他给吴志强发了一条消息：“谈了。火候到了七成。后面的事您自己把握。”

发完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恒远的大门。外面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流穿梭。

郑二股东嘴上硬，心里其实早就动摇了。他不是看不到趋势，他是不敢认。守了十年的东西，一旦认了不值钱，连带着自己的人生也好像贬值了一样。这种心理沈夜见过太多——当年工部有个老侍郎，守着一个用了二十年的筑城工艺不肯改，直到城墙在地动中塌了一段，才跪在废墟前面哭了一夜。

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是被现实打醒的。

回到家时林知意正窝在沙发里翻手机。她抬头看沈夜的表情。

“今天又赢了？”

“不算赢。只是把该说的话说了。”沈夜脱了外套坐过去。

“你跟谁谈？”

“恒远的二股东。一个守了十年标砖的人。”

“他怎么说？”

沈夜把大致经过讲了一遍。林知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