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总的消息回来得很快。

省城那家大代理叫“通源建材”，专做库存尾货的批发生意，在全省有十几个分销网点。这种代理商的模式很简单——低价吃进滞销库存，再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价格散出去。

“钱胖子找通源是对的，通源吃库存的能力全省第一。”韩总在电话里说，“但通源的价格也全省最低。他们的报价一般只有市场价的五到六折。”

五到六折。沈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恒远的标砖库存压了六百万，按进货成本算。通源能吃下的价格最多三百万。一刀砍掉一半，三百万的窟窿，钱胖子填不上。

除非鑫源帮他填。但鑫源自己的库存压力也大，不可能为一个地级市代理兜这个底。

“韩总，通源那边已经谈了吗？”

“还在接触。通源的老板下周来本市，钱胖子约了他吃饭。听说要把整个库存一次性打包卖给通源，换现金。”

“多谢韩总。”

沈夜挂了电话，把这个信息写在笔记本上，在“通源”两个字上画了一个圈。钱胖子的命门就在这个圈里——他急着清库存，通源就会压价。越急，压得越狠。这是所有尾货商的不二法门。

但更致命的不是压价。

更致命的是，恒远内部的分裂会因为这个决策彻底爆发。

吴志强想转型，郑二股东死守标砖。如果钱胖子把库存割肉卖给通源，等于承认标砖这条路线失败了。郑二股东会炸。如果钱胖子不卖，库存继续压着，资金链继续绷着，吴志强会逼他卖。

不管卖不卖，恒远内部都得吵到不可开交。

沈夜合上笔记本。他在朝堂上见过太多次同样的局面——一个利益集团内部有两派，你想做的事不管怎么选都会得罪其中一派。这种时候，什么都不要做，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恒远内部的矛盾比沈夜预想的爆发得更快。

三天后，赵经理从老同学那里拿到了一手消息：吴志强和郑二股东在恒远的周会上拍桌子了。

“吴志强说要么转型要么退股。郑二股东说恒远做了十年标砖，谁转型谁是叛徒。”赵经理描述得绘声绘色，“钱胖子夹在中间，一句话没说，坐在那抽了半包烟。”

“郑二股东的原话——‘谁转型谁是叛徒’？”

“原话。”

沈夜点头。这个局面比他预想的还好。吴志强想要未来，郑二股东死守过去。两个人拽着同一根绳子的两头，钱胖子被勒在中间。

“接下来怎么做？”赵经理问。

“什么都不做。”

“啊？”

“让他们自己吵。我们做我们的事。”沈夜翻开一份新的计划书，“永辉的货下周开始大批量供应。你盯好蔡老板那边的品控，每一批货出厂的质检报告都要存档。”

赵经理领了任务出门。

沈夜继续往下翻计划书。第三页写着一个标题——“关于收购蔡氏工厂的实施方案”。

林建国已经批了这笔钱。一百二十万，收购蔡老板的全部设备和厂房，同时留蔡老板做生产厂长，给他百分之十的技术干股。这个方案沈夜花了三个晚上磨出来，核心逻辑只有一条——买厂不光是买设备，是买人。蔡老板的技术和经验比那两条产线值钱得多。

蔡老板拿到方案时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夜意外的话。

“换别人跟我谈收购，我会觉得他在趁火打劫。但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给的条件，比我自己经营的时候赚得还多。”蔡老板把方案放在桌上，“那百分之十的干股，你本可以不给我。”

“你值这个价。”

蔡老板低下头，拿手揉了揉眼角。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收购合同签完的当天下午，沈夜去了一趟林建国的办公室，把合同放在他桌上。林建国没有翻开看，只是盯着沈夜的脸。

“一百二十万花出去了？”

“花出去了。但花的不是钱，是未来利润的杠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