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把代工合同放在林建国桌上。两份，蔡老板的环保保温板，另一家新型隔音材料。条款清晰，价格明确，首批订单量也标得清清楚楚。

“第一批货下周就能出。”沈夜说，“韩总那边我联系过了，他的新项目愿意试用。”

林建国拿起合同翻了翻，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小林，坐。”他指了指椅子。

沈夜坐下。林建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上了，吸了两口。

“你办事确实利索。”林建国吐出一口烟，“但我昨晚想了一夜，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您问。”

“第一个问题。”林建国竖起一根手指，“环保材料这东西，市面上不是没有。为什么别人不做大？是因为需求不够，还是因为东西本身有问题？”

沈夜正要开口，林建国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个问题。你说国标要改，新标准什么时候落地？万一拖个一年两年，我们这批货卖给谁？韩总帮你试一批，那是人情。人情能吃多久？”

第三根手指竖起来。

“第三个问题。恒远现在打价格战，我们的老客户正在流失。如果我把最后这点钱投到新材料上，老市场全丢了，新材料又没做起来，到时候鸡飞蛋打。”

三根手指举在空中，像三把刀。

沈夜看着林建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否定，也没有拒绝，只有十几年生意场上磨出来的谨慎。

“林叔——”

“先别急着答。”林建国把烟掐灭，“我不是说你的方向不对。我是说，做生意要算代价。我们现在手里的牌不多，打错一张就全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

“恒远的价格又降了。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标砖四十一一平方。”

沈夜的眉毛动了一下。四十一，比林氏的进货价还低三块。钱胖子这是明着亏本卖了。

“他不是在做生意，是在杀我。”林建国转过身，“我跟恒远打价格战已经三个月了。再打一个月，不管赢不赢，我账上的钱都撑不住。你说的转型，那个要投入，要时间。我现在两头都不占。”

沈夜沉默了。

不是被问住了，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建国不是不信他。林建国是在做一道没有好答案的题。

“所以我想了一夜。”林建国说，“决定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

“继续跟？”

“不是所有产品都跟。选三款卖得最好的标砖，恒远降多少我跟多少。”林建国的语气像是在说服自己，“把恒远拖住。只要拖到钱胖子先撑不住，老市场就能稳住。稳住了老市场，再慢慢做你的新材料。”

沈夜张了张嘴。

他想说这样不行。钱胖子的资金成本比林氏低，耗下去先撑不住的不会是恒远。他还想说，钱胖子背后有鑫源，鑫源就算库存压力再大，给一个代理兜底的能力还是有的。把林氏最后八十万砸在价格战里，等于自己往火坑里跳。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林建国站在窗前说了一句话：“小林，这公司是我半辈子的心血。你让我一下子全转了，我转不过来。”

沈夜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林知意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

“跟我爸谈得不好？”

“你爸决定继续跟恒远打价格战。”沈夜把外套挂起来，坐到她旁边。

林知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你没说服他？”

“我说服不了。”沈夜靠在沙发背上，“不是他不信我，是他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五年。十五年的经验告诉他，遇到价格战就该打回去。转型、新材料、代工模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太新了，新到他需要时间消化。”

“可是他没时间了。”林知意的声音低下去。

“对。他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