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沈夜走进城南一家私房菜馆。

韩总已经在包间里坐着了。他四十出头，穿一件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机械表，看起来不像身家几个亿的老板，更像一个刚下班的技术工。

“小沈，坐。”韩总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林老家那边的事我听说了。钱胖子那个人，做生意没什么底线。”

“韩总认识他？”

“打过交道。”韩总给沈夜倒了杯茶，“去年他想拿我工地的供货权，价格报得低得很。我让人查了一下他的货源和资金，发现是个玩杠杆的——靠鑫源的账期撑着，一边压供应商的钱，一边低价抢市场。”

沈夜端起茶杯：“鑫源的账期给多久？”

“三个月。但钱胖子的货走不快，资金回笼周期超过四个月。”韩总笑了笑，“这个窟窿，迟早要堵。”

沈夜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账期三个月，回款四个月，意味着钱胖子手里永远压着一个月的货钱。如果库存再积压，这个缺口会越拉越大。

他在户部时见过一模一样的案子。江南有个丝绸商靠朝廷的盐引账期做周转，表面生意做得大，实际一年不到就塌了，欠银二十七万两。

“韩总，我想请您帮个忙。”沈夜放下茶杯。

“说。”

“给我看看恒远最近三个月的出货数据。您在这个行业人脉广，渠道里的信息应该能打听到。”

韩总看着沈夜，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要那个做什么？”

“找他的命门。”

“你找到了又怎样？林家账上那点钱，知道命门也打不动他。”

“不一定要用钱打。”沈夜说，“有时候，只需要在他最难受的地方推一把。”

韩总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小子说话像个老狐狸。”

他从手机里翻出一个号码发给沈夜：“这是老周的号，他在建材市场做了十几年数据统计，各家走货的情况他都清楚。就说我让你找他的。”

“多谢韩总。”

“别谢。”韩总夹了一筷子菜，“我帮你，是因为我看好你这个人。上次在饭局上跟你聊完，我就觉得你跟别人不一样——二十来岁的年纪，四五十岁的脑子。”

沈夜笑了笑，没接话。

第二天，沈夜在建材市场旁边的一个小茶室里见到了老周。老周五十多岁，戴着老花镜，面前摆着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韩总跟我说了，你想查恒远的出货？”老周推了推眼镜，“这个不合规矩，行业里头这些数据都是各家的命根子。”

“我不看具体客户，只看总量和品类分布。”沈夜说，“够做判断就行。”

老周犹豫了一下，最终打开一个表格文件，把屏幕转过来。

沈夜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恒远的出货量近三个月确实很大，每月都在增长。但细看品类分布，标砖占了将近八成，利润高的仿古砖和异形砖基本没动。

“标砖走量，利润薄得像刀片。”沈夜指着屏幕，“而且他每月出货量的增速在降——第一个月涨了四十个点，第二个月涨了二十五个，这个月只涨了八个。”

老周眨了眨眼：“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能抢的客户已经抢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客户要么选了其他家，要么对他这么低的价格反而有疑虑。”沈夜继续往下翻，“而且标砖是通用品，谁都能做。他靠低价抢来的客户，一旦有人出价更低，跑得比谁都快。”

老周摘下眼镜看着他：“小兄弟，你做什么的？”

“教数学的。”

“教数学？”老周乐了，“我看你是教人做生意的。”

沈夜又翻了几个页面，发现了一个关键信息——恒远最近开始主动联系一些中小工程商，甚至愿意接以前看不上的小单子。

钱胖子急了。

大客户抢完了，增长速度下来了，库存压着，鑫源的账期一天天逼近。他想靠小单子走量回笼资金。

沈夜站起来：“周叔，谢谢您。”

走出茶室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沈夜开着车在建材市场外围转了一圈，看到恒远的仓库门口停着三辆大货车，货厢上全是鑫源集团的标志。

三车货。按每车两万算，又是六万的库存。这些货卖出去之前，鑫源的钱就得先结。

他拨通了林建国的电话。

“林总，方便出来喝杯茶吗？有些情况跟您汇报。”

一个小时后，林建国坐在沈夜家的客厅里，面前摆着沈夜整理出来的分析。

“恒远的资金链有问题？”林建国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