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把沈夜那份报告又看了一遍。三天前他还在为价格战焦头烂额，现在却坐在这里反复读一个年轻人的商业分析，而且读了三遍。

手机响了，是老搭档赵经理打来的。

“林总，恒远又降价了。”赵经理的声音很急，“这次直接砍到我们成本价以下，永辉工地那笔单子刚被他们抢了。”

林建国手一紧：“永辉不是签了意向吗？”

“意向算个屁，人家拿着恒远的报价单来找我，问我能不能跟。我跟不了，成本都不够。”赵经理叹了口气，“老林，这样下去到月底，咱们账上的钱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林建国挂了电话，把烟头狠狠摁灭。

恒远建材的老板姓钱，人称钱胖子。三个月前突然杀进本市市场，专做墙地砖批发。他的价格低得离谱，同样的玻化砖，林建国拿货价都要四十二一平方，钱胖子敢卖四十五，等于把利润压到了零。

一开始林建国以为是短期促销，忍忍就过去了。但钱胖子一降就是三个月，不仅没停手，反而越打越猛。林建国去打听过，钱胖子背后是省内最大的建陶企业鑫源集团，给他的供货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两成。

“妈的，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林建国当时骂了一句。

他也不是没想过找鑫源谈合作。但人家根本不见他——林氏建材的体量太小，一个月出货量还不如鑫源一个县级代理。

门被敲响了。

林知意推门进来，手里拎着饭盒：“爸，你中午又没吃。”

“吃不下。”林建国摆手。

林知意把饭盒放在桌上，坐到他旁边：“还在想恒远的事？”

“想也没用。钱胖子今天是明牌跟我打——他有钱烧，我没钱烧。”林建国揉着太阳穴，“你那个男朋友昨天说的那些，方向是对的，但转型需要时间，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说三天给报告，你就等三天。”

“已经给了。”

林知意愣住：“今天就给了？他不是说三天吗？”

“今天就是第三天。”林建国指了指桌上那份报告，“你自己看。”

林知意翻开报告，越看眼睛越亮。她在学校教数学，不太懂商业，但这份报告的逻辑她看得懂——从问题定位到解决方案，每一步都清晰得像数学推导。

“这是他写的？”她抬起头。

“不然呢？”林建国苦笑，“一个数学老师，三天时间，写出了我这十几年都写不出来的东西。”

林知意放下报告，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沈夜最近确实变了。以前的他随和、好说话，但也有点得过且过。现在的他身上多了一种锐利的东西，像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爸，那你怎么决定？”

林建国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这个方向我认。”他停下来，“但转型的事不是儿戏，新材料要从零开始，供应商在哪、客户在哪、技术怎么解决，全是未知数。他说他来做？”

“你让他试试。”林知意说。

“不是让不让他试的问题。”林建国叹了口气，“公司账上现在还有不到八十万。恒远再压一轮价格，这八十万撑不过两个月。到时候别说转型，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知意，爸做生意十五年，从路边小店做到今天，什么风浪没见过。但这次不一样——钱胖子不是要跟我竞争，是要逼死我。”

林知意沉默了。

“你先回去吧。”林建国转过身，“告诉沈夜，报告写得很好。具体怎么操作，让我再想想。”

林知意回到家时，沈夜正对着电脑屏幕翻资料。

她换了鞋坐到他身边，把父亲的话复述了一遍。

沈夜听完，没说话，继续翻网页。

“你听到了吗？我爸说公司账上只有八十万了。”林知意声音有点哑，“恒远再压一轮价，可能……”

“不会。”沈夜打断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