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户部衙门里的一幕——那年江南盐税改制，老尚书在朝堂上被六位大臣轮流反对。每个人说的都有道理，每个人担心的都是真问题。老尚书没有当场辩驳，只是回去之后用了七天写了一封万言折。

那封折子递上去之后，皇帝看完，第二天就下了旨。

数据。老尚书靠的是数据。

“我需要三天。”沈夜睁开眼。

“又是三天？”

“三天整理一份完整的市场分析。不是上次那种简单的报告，是把恒远的账、鑫源的账、整个市场的走势全部算进去。”他坐直身子，“你爸需要看到的不是方向，是数字。他信数字。”

“你有把握？”

沈夜没回答，只是拿过笔记本电脑打开了。

接下来的三天，沈夜几乎住在了数据里。老周给他的行业数据、韩总提供的工地采购报价、鑫源集团的财报、恒远门店的出货记录、环保材料厂的生产成本——他把所有能拿到手的数字都拿到了。

然后他开始写。

不，不是写。是“拟”——他在拟一份奏折。

古代的奏折有它独特的格式：先用一句话说结论，叫“题头”；然后是“事由”，简明扼要地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接着是“分析”，把各方利弊逐一拆解；最后是“建言”，拿出具体方案。

这种格式的厉害之处在于，看折子的人从头到尾不会被绕晕。每一个逻辑拐弯的地方都有数据撑着，每一个结论前面都有推导过程。

沈夜写了一天一夜。写完之后又改了三遍，把每一个多余的字都删了。

最后的成品只有十五页，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和数字。

第一条：恒远目前每月出货量增速已从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八，市场份额见顶。以当前价格计算，每月净亏损约十二万，加上库存积压，三个月内资金缺口至少五十万。

第二条：鑫源集团一季度库存周转天数拉长到七十六天，自身资金压力巨大。不可能无限制补贴恒远。

第三条：环保材料国标新规已进入征求意见阶段，最迟明年一季度实施。届时传统标砖市场将被全面压缩，提前布局者在渠道和口碑上占绝对先机。

第四条：代工模式下，林氏首批投入仅需三十万，即可实现月供货三百万的产能。风险可控，回报可期。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详细的数据来源和计算过程。

最后一行是一句话：与其在旧赛道耗死，不如在新赛道重生。

沈夜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封面只写了四个字——林总亲启。

和林建国约好第二天在公司见。但沈夜刚放下手机，林知意的电话就来了。

“我爸把最后五十万投进了价格战。”她的声音很急，“恒远今天报了一个四十一的价，我爸说跟了四十一。他自己降到成本线以下了。”

沈夜闭上眼睛。

来不及了？

不。

还有时间。只要那份报告今天送到林建国手上，只要他今晚能坐下来认真看完，天就还没黑透。

“你在哪？”沈夜问。

“在我爸公司。”

“我马上到。报告在我手上，让你爸今晚就看。”

他挂掉电话，抓起桌上的文件冲出门。外面下起了雨，雨点砸在车窗上像密集的鼓点。

他踩着油门冲进雨幕里。仪表的蓝光映着他的脸，后视镜里城市的灯火在雨水里模糊成一片。

五十万已经砸进去了。

但账还没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