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户大人，点数完了！”

一个穿着半旧皮袄的百户跑过来，手里捏着根记数用的木筹，苦着脸说，“咱们这一趟拉来的四千张秋羊皮，还有两万斤羊毛，那个威尼斯账房全验过了。”

“折了多少？”巴图鲁扔掉苦艾，赶紧站起来。

“那个威尼斯人说，今年秋天的雨水多，羊毛里掺了泥沙，得扣三成秤。羊皮也有不少被草刺划破了口子，只能算次等皮。”百户咽了口唾沫，“拢共……拢共折了三十八个半金弗罗林。”

“多少？！！”

巴图鲁万户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一把揪住百户的衣领，“四千张皮子，两万斤毛，就折了三十八个半？！五个月前他们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家说五个月前收的是春毛，细软！现在是秋毛，粗硬，织不了好呢绒！”百户快哭出来了，“而且人家说了，现在全草原都在往萨莱送羊皮和羊毛，仓库都堆不下了，今年冬天的收购价，统一再降两成！”

巴图鲁松开百户，一屁股跌坐在石阶上。

降两成！又降两成！

这五个月里，为了跟隔壁诺盖部的库楚克比排场，他又从商团里赊了三十匹丝绸、两百坛克里米亚葡萄酒，还有一整套威尼斯的水晶杯子。

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都好得不得了，连他最挑剔的三老婆都夸他有本事。

可上个月底银行的人拿着账单去他牧场的时候，他才彻底傻了眼。

五个月前借的一万金弗罗林，加上后来零零碎碎赊的两千个。三十八个半？连这个月的利息零头都堵不上！

“巴图鲁，你也在这儿蹲着呢？”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巴图鲁扭头一看，是库楚克。

这位诺盖部的那颜今天坐在一辆四轮马车里，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手里还捧着个鎏金的铜手炉。

都是从拉丁人商团里买的。

“库楚克那颜。”巴图鲁勉强挤出个笑，“你……你是来交货还账的？”

“交个屁。”

库楚克从车窗里探出头，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指了指码头边上那十几艘正往船舱里装货的热那亚大肚海船。

“你看看那船上装的都是啥。全是咱们各部送来的皮子、羊毛、蜂蜡、马匹！堆得跟山一样，一船一船往西边拉，拉走了就换成几箱子破布、玻璃珠子和铁片子运回来！”

“我昨天让底下管账的波斯文书算了一宿！咱们草原上十几个牧场忙活一整年，剪下来的羊毛、剥下来的皮子，全填进他这个仓库里，连他船舱里十分之一的货都换不下来！”

“更绝的是，咱们手里的皮子越多，他收得越贱！他船上的呢绒和铁锅越少，他卖得越贵！”

巴图鲁听得脑门子直冒冷汗：“那……那咱们不买他的了！不换了！”

“现在说不换？晚了！”

库楚克拍了一下车窗框子，“你欠他多少？我诺盖部现在欠他一万四千八百金弗罗林！上个月底没凑够利息，那个叫丹多洛的杂种，直接带着大汗签了字的敕令，还有两百个端火枪的法兰西兵，把我辖区里阿赫图巴河上的三个渡口全给接管了！”

“渡口每一条船过去，收上来的铜板全进了他的铁皮箱子！”

巴图鲁打了个哆嗦。

他这才想起来，五个月前按手印的时候，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逾期不还，银行有权直接接管抵押的草场和税卡，由大汗的近卫军（其实就是裁决骑士团）负责执行！

当时他们以为大汗才九岁，拉丁人又说不管事，那张契书就是擦屁股纸。

谁能想到，这帮拉丁人真的不管政事、不管军事，甚至连他们各部私底下打架抢地盘都懒得看一眼，唯独在收债这件事上，准时得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

谁敢赖账，第二天全身板甲的骑士和火枪手就能直接堵到牧场帐篷门口，连大穆夫提沙姆斯丁派去的卡迪都跟着一块儿去，捧着《古兰经》念那句“你们应当履行诺言；诺言确是要被审问的事”！

大汗的印章，教法的铁律，加上拉丁人的火炮。

三座大山压下来，谁敢炸刺？上个月白帐那边有个千户想赖掉三百金弗罗林的铁甲钱，还砍伤了一个银行的收账员，结果第三天整个千户的牧场就被夷为了平地，千户脑袋现在还在萨莱西门外头挂着喂乌鸦呢！

“那……那咋整？”巴图鲁彻底慌了，抓住库楚克的马车辕子，“我下个月要是交不出本息，我南边那片冬牧场就得被银行收走租给别人了！没有冬牧场，我部里那几万只羊今年冬天全得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