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礼看着那扣死的铜扣，面色微松。

“潘书吏，照着这份核定纸，抄一份府里的有限报核公呈。”

严复礼缓缓坐回圈椅中，端起那盏凉透的苦茶抿了一口：“本府具名用印，照正常上行口径送报。上头何时收、何时答，等回文。公卷原本留府，各归原夹，别跟我的箱子走。”

潘书吏照核定纸抄好报核公呈，严复礼读过，在底下落名用府印。潘捧起文书，躬身领命：“小的这就送承发房循例发件。”

曹秉安收起回查册，抱着另放的草禀退到门槛边，脚跟磕了一下门槛。他把那叠纸攥紧，低着头走出院子。

屋子里又只剩下了主仆二人。

廊下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搬动声。

严忠不知什么时候又溜了回来，手里还抱着两床厚实泛黄的老羊皮褥子，伸头探脑地往屋里张望。见潘书吏拿着公文走了，他赶忙把褥子往咯吱窝底下一夹，搬起那口被麻绳捆得死紧的柳木箱子，吭哧吭哧跨进了门槛。

“老大人！”

严忠脸上堆着讨好的褶子，把柳木箱子往公案旁边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方才潘先生那几大夹子，小的在廊下瞧得真切，公卷该各回各的架了吧？这门边也腾一块地方，叫小的把私箱靠一会儿，等车行来量箱。”

他拍了拍那口箱子的盖板，满脸都是肉疼的小算盘：“您瞧，青骡子的草料每天都得给呢！这两口箱子的大小若先量好，定车时也少叫一趟脚夫。小的没要搬公卷，只想早把车脚问明白……”

严复礼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公文当旧棉袄打包的抠门相，气得胡子抖了两抖。

他霍然站起身，手里的铜镇纸重重往公案上一拍：

“放肆！”

严忠被这一声吼吓得一哆嗦，怀里的老羊皮褥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露出里头破了洞的灰布里子。

“本府说过多少遍了？！”

严复礼指着那两口柳木箱，眼底的官威和文人脾气一股脑涌了上来：“公卷是朝廷的公卷，私箱是你严家的破烂！本府一日未交印，公卷就各归各的存处，留在府里！等新任知府到了，当面点验、当面交割！你这装臭鞋袜的柳木箱子摆在公夹边，待会儿脚夫来了，是抬你的破烂，还是抬本府的官卷？！”

严忠两只手扯着裤缝，满脸委屈地小声分辩：“小的小的这不是想着给您省几个脚钱么……新任官天晓得走到哪处驿站了，万一在这儿多耗上十天半月……”

“车脚先问价，公卷别挡着！”

严复礼冷哼一声，拂袖指向门外：“把你的箱子搬走！把你的破褥子捡起来！连同那匹踢翻水桶的骡子，统统给本府挪到后院马棚去！私箱再摆在这儿，先叫脚夫替你往后院搬一趟，看省不省脚钱！”

严忠见老爷真动了怒，哪里还敢多嘴半句。他慌忙弯腰捞起地上的羊皮褥子，两只胳膊吃力地抱起那口死沉死沉的柳木箱子，脚底下绊蒜似的一路小跑，狼狈不堪地逃出了签押房。

箱角在门框上狠狠磕了一下，掉下一小块黑漆皮。

院子里传来严忠揉着膝盖哎哟哎哟的叫苦声，紧接着便是青骡子被惊动后发出的一声响亮响鼻。

签押房内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秋风吹得二堂檐下的铁马叮当作响。

潘书吏拿着盖好知府朱红关防的寻常公袋，快步穿过天井。一名背着黄布包袱的府差接过公袋，熟练地在系绳上打了两个死结，翻身上马。

清脆的马蹄声在青石板铺就的府衙甬道上急促响起，渐渐远去，顺着寻常官路上行去了。

严复礼站在轩窗前，目送着那匹快马出了辕门。

公案上，移交草册的核定纸展开，曹的名字落在本人更正项下，潘的复验范围挨着三项依据。两空格边的夹扣垂在一旁，门槛边只剩一小片刚磕落的箱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