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守义眯缝着眼，目光顺着方木的刨楞，停在那张发皱的黄麻纸上。

纸是临河南埠范掌柜递来的邀约，写着请梁小川去临河做八日木工助手，酬钱八十文。方才那六文刚进马记钱匣，案头上便摊了这么一张沉甸甸的重纸。

可重纸后头，压着的是实打实的八天离铺工期。

前头三件十八文的铺活已全部结清，案头也没有压着死期的急活大单，可八天不能凭空抹过去。马守义伸出拇指，在生铁角尺边沿刮了刮。挑水、归刨花、搭手搬料，铺里的散碎杂事一日都少不得。

“方才推完抽屉，你自个儿先问若去八日、铺里的活怎么交代。”马守义把生铁角尺往黄麻纸角上一压，声音如老柳木擦过粗石，平实干瘪，听不出半点火气，“八十文摆在案上，一天合十文。范掌柜做的是麻行，不是拿钱打水漂的散财童子。你连正经出师都还没到火候，他请你去做什么？”

梁小川两只手在围裙上用力蹭了蹭，低着头老实答话：“范掌柜听说我在卢记旧车前喊停、垫稳、留了原位，又找蒋师傅来处置。他铺里收麻的大车来往多，想请个人在车边做个助手。”

“助手？”马守义眼皮都没掀，随手翻了翻案侧的活纸夹子，确实没有外客催要的死期单子，“车木要是裂了，你认得伤处？哪些活你会，哪些你没摸过？”

“回师傅，我只认得木件外头有没有可见豁口，里头暗茬我断不准。”梁小川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半分，“配车木、下大料、凿深卯，那都是曹师傅、蒋师傅那一行的手艺，我半点不会。”

“要是车在半道歪了，木件脱了位，算谁的？谁来返工？”

“若是大车出了大毛病，自是由范掌柜在临河请当地成手的真车木匠去处置，我绝不上手，更不给人家保车不坏。”

马守义将活纸夹子放回木槽里：“铺里眼下没落死期的大活。你若去，走前把手头杂事交清，回来再顶上。这八十文是你自个儿的外聘，铺里不抽一文。但马家的、曹德顺的、蒋三槐的私传，你一样也无权往外漏；百工学院那块匾，更不是你个人揽事的幌子。”

梁小川抬起头：“师傅，我要去这一回。我不教私传，不充大工，也不借学院的名头，就凭上一趟在车边做过的几样粗活，把这八十文挣回来。”

马守义拿角尺朝墙边一指。胶锅、挑水扁担和待归架的三把旧刨子全在那儿，没一样肯因为八十文自己长腿。

梁小川顺着看过去，脸上那点热气顿时老实了：“回签没到，我照常在铺里做。真定了行期，走前把刨子磨好归架，胶锅添满水，能先劈的短柴劈够。回来后该我顶的杂活，我再一件件顶上。”

“这才像要出门的人。”马守义把黄纸推回去，“空口不作数。给人家回帖，把自个儿的边画死。”

梁小川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转过身，从木架底层抽出一张平日算账用的糙黄纸，平平整整压在方木正中。

他又端来陶水钵，往旧砚台里小心滴了数滴清水。小块干墨在石面上缓缓磨开，沙沙作响，泛起淡淡的松烟气。他将笔尖在砚池里蘸匀了墨，悬在粗黄纸上方，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笔的第一行，他本顺手写了“应承照管车马”，笔尖刚划出一半，旁边的马守义眉峰微微动了一下。梁小川赶忙停笔，提着旧羊毫在线条上重重打了个墨叉，将“照管”二字死死划去。

他定了定神，重新换行落笔，字迹一笔一画，工整而紧凑。

他没再摆五个大号，只把自己上一趟真正做过的事挨着写成一行：看外头，闻声叫停，奉令垫稳，以炭留住原位，替货主找本地真匠。

五样写完，纸还空着大半。梁小川看得脸热——八十文买的本事，摊开也就这么短。他咬咬牙，在后头压上一道重墨：只做这五样，不诊断，不修配，不保整车；马家、曹德顺与蒋三槐的私传一字不漏，更不拿百工学院的匾替自己撑脸。

写到这里，笔尖停顿，他侧头看了眼马守义。马守义只抱着双臂站着，眼皮低垂，没有出声催促。

梁小川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把最舍不得含糊的一笔压在纸尾：八日验活以后，八十文一次付清；粗食、通铺与往返车脚另出，谁也别从钱串上咬一口。哪日开工等范记回签，做满八日便放人。

写完最后一个字，梁小川放下笔，在手心里擦了把细汗，从围裙兜里摸出印盒，在“栖山县木匠助手梁小川”名下重重印了一道红指印。

马守义凑近前，借着门外落下来的白光，将纸上的墨字从头到尾扫了两遍。他见梁小川没写一句逞强的大话，也没留半点能让人拿捏的虚辞，才把身子直起来，随手将案头的角尺丢回工具筐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木响。

“行了，墨吹干折好。”马守义声音如常，“是你自己立的字据，到临河后就照着这几行字干。多伸一寸手，摔了跟头没人替你兜着。”

梁小川刚把黄纸拿起来吹着湿墨，门帘一掀，章客商大步迈了进来：“马师傅在呢！”

马守义抬眼看他：“章掌柜不是交割完麻线了么，怎么又转回来了？”

“下一趟寻常货路还过临河。”章客商笑了笑，视线落在梁小川手中那张黄纸上，“范掌柜给小川留的短聘，可有回信？我顺脚带去，省得你们另雇脚夫。”

梁小川闻言大喜，连忙将折得周周正正的黄纸递过去：“多谢章掌柜！我方才正愁怎么托信过去，这纸正好劳您带一程。”

章客商伸手接住纸角，正要收进衣襟里，目光却落在折痕外露出的一行小字上——“粗食通铺由范记实出，八十文一次足付”。

章客商捏着纸角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他没把纸揣进怀里，而是把折纸悬在胸前，抬头看向梁小川：“等会儿。外头只露着八十文和食宿，范记案上偏还压着那张十二文教书纸。你把‘梁小川个人回帖’写在封面，省得范掌柜一眼看岔，回头赖我把两桩事塞进了一个油布套。”

梁小川赶紧重新铺开折纸，在外封补上七个字，又把墨吹干了递回去。

章客商逐字念过，才把纸塞进内衫油布夹层：“我只管带你的话。他肯不肯花八十文雇一个不乱伸手的助手，得看完这五道边再打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