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栖山东门车行门外的官道上起了一阵车轮碾土的声响。
孟鹤年坐在东门车行敞棚底下的粗木案后。案头摊着四日前的随车短聘纸，上面记着梁小川与章客商在启程前落的名与画的押，旁边搁着石砚、羊毫与两把压纸的旧铜尺。
大车在棚外平地上停稳，车板上空空荡荡，原本配载的麻线已全数卸尽。段七勒稳牲口，跳下辕座；章客商跟着从车侧下来，两脚刚一落地，手便习惯性地按住了腰间褡裢。他抬头见孟鹤年坐在案后，脚步微顿，目光直落在那张短聘纸上。第四日天黑前，大车实打实赶回了栖山东门。
孟鹤年没有催他们往案前站，只先看段七把车停进车行划出的平地。辕头朝外，轮下无坡，牲口也松了套，四日往返到这里才算真正收住。空车板上还留着麻绳压出的四道浅印，左右各二，没有哪一捆半路又长回车上。
段七把缰绳挂稳，先去摸右后轮，再回来拍了拍新车辕。他不替木匠下结论，只冲孟鹤年摊开两只空手：“货送空了，人也原数带回。小梁路上喊停那回，我闻声就勒车，没跟他抢快。”
梁小川这才解下工具袋。两块硬木楔在，竹尺在，只剩小指长的炭条也在；袋里没有多出一件从外县车木匠手里顺来的家什。他把几样东西挨着随车纸摆好，站直时两条腿仍有些发麻，膝窝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章客商瞧见了，嘴角刚翘起来，余光碰到案上的短聘纸，又硬生生收住。他从褡裢里抽出两处麻铺各自画押的交割凭据，紧紧压在案角：“麻线四捆，两处各卸两捆。卢记没有因为牌子上少了‘木匠’二字压价，范记也照旧约收货。这两张只认货，不认小梁是什么师傅。”
孟鹤年逐张看过画押处，没问章客商赚了几文，也没把外县铺子的货账抄进短聘纸，只在交割一栏点了一笔。章客商眼看羊毫离开纸面，肩膀先松了半寸，手却又按回褡裢。
两张交割凭据一左一右压在短聘纸旁，纸上的铺号与画押各不相同，认的却都是原约货物已经交到。孟鹤年把两处交割格逐一对应，哪一格也没往梁小川的助手职责里硬塞。
“货是他的，赶车是我的，小梁只管纸上那五项。”段七把卷好的空货绳放上车板，“四捆麻线下了车，空绳我还得带回去，可不能也算成小梁的功劳。”
章客商低头看看四道绳印，又看看自己递出的两张凭据，嘴上仍护着买卖人的体面：“这点账我分得清。货按旧约收，就是我章某人的生意做成；车能第四日回来，是段七没把牲口赶飞。小梁该认哪几样，纸上写着，没写的我也不白送他。”
梁小川听得脸上发热，却没有抢着认功，只把工具袋往自己脚边挪了挪。那袋里能作证的，也不过两块旧木楔、一把竹尺和一截快用秃的炭条。
段七把擦汗的粗布搭在肩上，指着右后轮，把半道干响、梁小川叫停、大车稳住和旧木销退出半指依次说清。梁小川则把垫轮木楔与炭条记号摆到案边，只认自己垫稳、留记、找来本地真车木匠；那人只处置本次旧销，不查别处，也不保整车。曹德顺打制的新车辕及装位外观一路无异常，谁也没把旧销的账倒扣到新辕上。
两块硬木楔还沾着官道上的干泥，炭条只剩小指长。孟鹤年捏着随车记录与炭记对照了一眼，问：“你自己可曾敲过旧销？”
“没敢。”梁小川摇头，顺手把木楔并到一起，“我只晓得车响了该停，不晓得旧销为什么会退。多伸一回手，八文路修钱兴许就要变成一只新轮的钱了。”
章客商听见“钱”字，按着褡裢的手又紧了一层。
孟鹤年听罢，微微颔首，提起羊毫，目光落向案上的短聘纸。
章客商两步抢到案前，两只手死死按在钱褡裢口上：“孟师爷，四十文出门前已经足数给了，可别因人回来了，又叫我掏第二遍！”
孟鹤年头也没抬：“粗食、通铺、段七车脚，还有半道那八文呢？”
“全是我另付的，没从小梁身上扣，也没去翻先前四十二文的旧账。”章客商答得飞快。
孟鹤年看向梁小川。梁小川隔着衣襟按住钱串，点了头。孟鹤年这才在短聘纸末尾添上“履约”二字。
梁小川那串四十文出门时怎么系的，眼下还怎么系着。四日里没有哪顿饭忽然变成他的账，也没有哪个车轮一响便从里头少掉八枚。
笔尖划过纸面，章客商伸着脖子将那几行字辨得真切，确认并无任何摊派罚扣之语，按在褡裢上的双手才松泛下来，长吐了一口气，干笑道：“孟师爷秉公，按纸落墨，清白就好。”
孟鹤年放下笔，抬眼看向梁小川：“随车记录与外县带回的凭据，取出来吧。”
梁小川连忙解下肩头的旧布袋，取出本人随车记录。接着，他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摸出三张平整的薄纸，轻轻排在榆木案上。
一张带着卢掌柜的红指印，另两张也各有外县掌柜的笔迹。钱都没随纸带回来，三处答复也都空着。孟鹤年没有替任何人添字，只将已了结的短聘纸收进案侧。
他的手伸到三张纸上方，又停住了：“天黑眼杂，先压住，明早拿到学院长案上再看。”
梁小川见短聘已然了结，忙向孟鹤年与章客商躬身告辞。他抓紧肩上的旧布袋，连身上的尘土也顾不上拍打，转身迈出敞棚，迎着街巷里初上的暮色，脚步匆匆地奔向马记木作的方向。
段七牵动牲口，将空车缓缓拉入车行后院收妥。章客商也收拢好自己那份验毕的契纸，朝孟鹤年拱了拱手，跟了过去。
棚内彻底安静下来。
暮色完全沉入夜中，凉风掠过案头。孟鹤年提起两把旧铜尺，一横一竖压住三张纸角。纸上没跟回来一枚钱，也没有一个人能趁着夜色替空栏落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