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第2日后晌，大车驶到了临河南埠外范掌柜的麻铺门前。

段七将车勒停在路旁，跳下辕座去拢缰绳。梁小川跟着下了车，从随身布袋里摸出两块硬木楔，俯身塞在后轮下方踩实垫稳。章客商揉了揉颠得发酸的腰，下车引着迎出来的范掌柜验看车厢两侧最后剩下的两捆麻线。两捆麻线按早先定下的旧约验货交接，画押收讫，货款照原数结清，既没克扣也没压价，两下里交接妥帖，没多提一句闲话。

伙计将麻线抬进后库，范掌柜折身回柜台倒了两碗粗茶，端出一碗递给章客商。

章客商伸手接了，仰头灌下半碗，却见范掌柜一双眼睛越过柜台，直直落在大车旁正收起木楔、拍打衣角尘土的梁小川身上。

“章老板，门外那位小哥，”范掌柜把茶碗放在柜台边，随口挑明了话头，“便是昨儿在西门外卢记门前，死活不认‘师傅’二字的随车人吧？”

章客商心头微紧，把粗瓷茶碗端平了些：“范掌柜消息倒灵通。那是我在栖山花四十文短聘的木匠助手，跟车四日，只做纸上那几项助手活。卢记想借学院招牌招眼，是他下车让卢掌柜把名号划掉了。”

“我早知道了。”范掌柜摆了摆手，神色如常，“临河街面往来的脚夫口耳相传，一早就把实情带到了南埠——说西门外有人把一辆异响旧车推去求修，那后生硬是不接，先把车垫稳喊停、外观原位画了记号，再请本地真车木匠蒋三槐处置，没让生手把车给乱拆了。”

章客商听着这话，见范掌柜语气平淡，既没有外县买卖人见着外乡手艺人时的虚捧，也没把梁小川当成什么无所不能的巧匠，心头那股提防才稍稍落了下来。

范掌柜伸手拨了拨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继续说道：“章老板，实不相瞒，我这铺子里大车常年往外运货，往来走动多，在路上碰着车身响动是常有的事。我们这些做买卖的，最怕跟车的人不懂装懂，听见一点响动就抄起家伙逞能乱撬乱动，好好一处小毛病，生生给折腾成大坏。”

章客商跟着点头：“跑长路的，最怕这个。”

“正是这话。”范掌柜把算盘推开半寸，看着章客商道，“所以我不要什么名头响亮、号称全会的大木匠。大匠人要价高，小铺子养不起，我也犯不着去买什么造车的深奥榫法。我就想让我铺里管车押车的人，学会那三件事——见着车身有异响先懂得喊停、把车垫稳在外观原位留好记号、在当地集镇上找着真正经手的车木匠。”

他说着，在柜台木板上重重敲了两下：“你们栖山百工学院若能组织着教半日，我出十二文钱。”

章客商端着碗的手顿了顿。

范掌柜接道：“这十二文是教钱。除开这个，来回的大车脚钱我们铺里认，到了临河，中晌的一顿饭也由我们铺里管。就教这三项，不多要别的手艺。”

范掌柜只开了条件，案台上并未摆钱。

章客商常年经商，心里算盘过得极快。昨儿西门外卢记掌柜只是随口问能不能买张停手纸，如今范掌柜却是正经提了请人讲授的条件。可章客商心里更明白，自己是个贩麻线的客人，这一趟四日短聘已先付了梁小川四十文，自己绝不能替学院去揽外县的差事。

门外梁小川收好木楔走近铺门，恰好听见范掌柜开出的条件，神色微急，跨过门槛抱拳道：“范掌柜，这钱我不能收，差事也万万应不下来。”

范掌柜看着他：“为何接不得？半日十二文，车脚饭钱另算，并不亏待。”

梁小川直摇头：“我是拿了章老板四十文短聘钱出来的随车助手，无权替学院应承外县教学。曹德顺师傅那半页私传从未准许公开，我出门也没带；蒋三槐师傅只准三项基础记入随车札子，不曾授权我代学院接活。我一个学徒做不得主。”

章客商也放下茶碗，接口道：“范掌柜，小梁说的全在理上。他是跟车学徒，我是行商，我们谁也代表不了学院，更不能在外县把往后的课钱给定死了。你这十二文钱若是拿出来，我们是一文也不能碰的。”

范掌柜听两人把事情推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揽事收钱的意思，倒也不着恼。

他按着账册问道：“照这么说，钱你们不收，事也不替学院接，那我铺里这桩请求，就这么悬着？”

梁小川从粗布包里取出昨儿卢记留下的意向纸。章客商朝那纸示意：“范掌柜若真有这份心思，便把‘十二文、半日、教三项、另认车脚与一顿饭’写明白，也写清钱未付、学院未应允。第4日回栖山时，小梁交给有权答复的人。能不能办，由那边回话。”

梁小川跟着补充道：“纸上只写请求学院能否组织讲授已获授权的三项基础，不涉任何匠人私传，也不指定由何人来讲。”

范掌柜拨了两下算盘珠，又把账册往旁边一推。

“行，那就立纸。”

范掌柜扯过一张硬草纸，提起毛笔蘸了墨，在纸上落笔写道：

临河南埠范记麻铺，请百工学院讲授已获授权之“见异响先停、外观原位留记、寻访本地真匠”三项基础；限期半日，愿出酬钱十二文，往来车脚与一顿便饭由本铺另认。此请不涉任何私传手艺，未指定授课之人，现下钱未付、请求未准。

写完这几行核心条件，范掌柜核对了一遍，在末尾签下自家的铺号与姓名，取过印泥盒，在名字上稳稳按了一枚红印。

梁小川双手接过那张墨迹渐干的请求纸，展平确认上头写明了“钱未付、请求未准”，才仔细折叠妥当，从怀中摸出粗布包，将这张纸与昨儿卢记按了手印的意向纸叠在一处，严实揣回里兜。

章客商站在旁边瞧着，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范掌柜不要全会木匠的招牌，也不买高深榫法，单为“见异响懂得喊停、不乱拆车”写下十二文求请。章客商在临河跑过许多趟，还是头一回见这种价钱。

范掌柜将毛笔往笔架上一搁，两只手搭在柜台沿上，转过身来。

他没再去管那张已经收起的学院请求纸，而是将目光径直移向梁小川，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低下来，问得极干脆：

“小梁，学院那张十二文的纸，你带回去交差。老夫眼下只单问你自个儿一句——若是我出八十文工钱，粗食、车脚、通铺全由铺里另付，请你留在临河帮我跟八日大车，你愿不愿留下？”

案台上没摆银钱，也没有定钱递出来，就是这么一句实实在在的问话。

梁小川整个人愣在铺门内侧，双手垂在两边，没有伸手，也没有接茬答复。

章客商端着凉茶立在柜台旁，茶碗停在胸前，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过，同样没有出声替他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