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百工学院内堂的长案上，晨光顺着窗棂斜斜切进来，照得案头两把压纸的旧铜尺泛着冷硬的青光。
周既明端着茶碗站在案前，目光顺着案面扫过去。
孟鹤年把昨夜从东门车行收起的纸张往长案当中推平。周既明伸手揭起左侧那把旧铜尺，指尖将底下的薄纸轻轻一捻，眉梢微挑：“怎么是三张？”
左边铜尺底下压着的不是单页，而是叠在一起的两张。上面那张是临河南埠外范记麻铺递来的请求纸，字迹端正，写明愿出十二文请学院派人半日传授三项基础，来回车脚与一顿饭另认，纸尾清清楚楚注着“钱未付、院未准”；周既明顺着纸角往上一掀，底下还压着一张质地粗些的旧纸——那是临河西门外卢记麻铺掌柜按着指印的意向纸，只写着愿出钱学那三项规矩，通篇空着价钱，未定分文，亦未交定钱。
至于右边那把铜尺底下，则单独摊着另一张纸，同样是范掌柜的手笔，写明邀梁小川本人赴南埠做八日助手，出价八十文，粗食、通铺、车脚另付，纸末同样端正注着“钱未付、梁未接受”。
“三张实体纸，分了两类。”周既明放下茶碗，在圈椅里坐定，“老孟，两头怎么说？”
孟鹤年束手立在案旁，欠身道：“回东翁，卢记那张没定分文也没给钱，只是个先递过来的意向，作为附纸压在后头，与范记的请求同属一类；真正立了请求的，是范记这十二文。范掌柜想请学院派人半日，只教‘见异响先停、外观原位留记、找本地真匠’这三条。”
周既明低头看着范记纸上的主答复栏，那里是一处空着的方格。
曹德顺就站在长案左侧，身上还带着木作间的干木屑味。
听见“十二文”和“半日”，老车木匠往前跨了半步，一只满是老茧的粗手“啪”地按住范记那张纸的边缘，骨节绷得发硬。
“周大人，孟师爷，俺把话先说明白！”曹德顺按着纸边，嗓门沉哑，“俺打车辕的尺寸口诀、选配手感、接合手法，这可全都不在那三项里头！学院借不走，俺也绝不授权拿去外县教！”
周既明抬了抬手：“曹师傅宽心，纸上只要那三项基础，没提你的尺寸口诀，也没写你的手法。”
曹德顺的手仍旧按在纸边上，粗眉挑起：“还有临河的蒋三槐。他人不在这儿，俺也不能替他落名！”
周既明点点头，指尖仍离空栏一寸。学院现有札子也没有蒋三槐授权授课或接活的落名，十二文栏只能继续空着。
周既明的视线转到了右边那把铜尺下。
范记出价八十文，八日，只要梁小川本人去做帮工。
梁小川垂手立在案前，目光落在“八十文”三个字上，手指在粗布衣角上无意识地轻轻搓动。四十文跟车四天刚在车行核清履约，如今外县竟直接开出八十文要他去做八日帮工，这笔数目对一个还没出师的木匠学徒来说，分量实在不轻。
马守义站在梁小川身前，神情平静地自夹袄内摸出一张折好的活纸。
他将那张活纸轻轻放在范记八十文邀约纸的旁边。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老主顾那张旧桌抽屉修合活纸，原价六文，定于出县返程后交付，眼下尚未完成，完工前分文未付。
马守义拿食指在六文活纸上点了点，看向梁小川：
“小川，八十文写在纸上，数不小。范记请的是你去做八日帮工，不是买你多大的本事。可你自个儿心里得有数：你在铺里还没出师，哪样手艺是你的，哪样手艺不属于你。门匾顺纹转角是为师收的，换新车辕是曹师傅动的手，路上坏车是外县匠人修的。你跟着大车跑了一趟，只做了看木、叫停、垫稳、留记和找真匠这些助手活，别把旁人经手的本事当成你自己的能耐。这纸上的八十文，你只答你自己能不能去做帮工。”
梁小川低下头，低声应道：“师傅，徒儿明白。”
马守义继续道：“再者，铺里那张旧桌抽屉活纸尚未完成，出门前定好了你回县后再交，原价六文，干完之前主顾分文未付。你身上有铺里的工期。去还是不去，由你自个儿挑，为师不替你拒，也不替你应，更不强留你。”
两张纸并排摆在案上，一边是未付的八十文外县邀约，一边是返县后尚未完成的六文旧桌抽屉。
梁小川看着那张六文活纸，神色收敛下来。
他抬起头，老老实实答道：“我先回铺核工期，准信由我自己写。”
周既明坐在案后，看着长案前各守边界的几个人，端起茶碗笑了笑：“两类事，两处栏，本官一项也替不了。学院那边等有权的人落名，个人这边等小川自己作答。老孟，分开放。”
孟鹤年应声上前，提起旧铜尺，将案上的三张纸齐整分置。
左边案头，范记十二文的半日请求纸平铺在上，底下压着的卢记无价意向纸稍稍错开，在右下角露出盖着红指印的附纸一角，下方主答复栏空空如也；
右边案头，范记八十文的个人邀约纸单独平铺在一侧，下方“梁小川本人是否接受”的答复栏同样未着一字墨色。
孟鹤年将左边两张重新压好，右边那把铜尺却没有落下。他把个人邀约纸推到梁小川面前：“这一张既只问你，就由你带回铺里核工期。答不答，何时答，都由你自己写。”
梁小川看了师傅一眼。马守义只把六文旧抽屉活纸递给他，没有碰那张八十文邀约。梁小川便将两张纸分别折好，一张放左袖，一张放右袖，两个空栏谁也没压住谁。
他向案后诸人行了一礼，转身往马记木作走。晨光漫过榆木大案，学院的两张纸仍压在左边，等各自有权的人逐项落名；八十文那张跟着梁小川出了门，答复栏依旧空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