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日大清早离开临河南埠，段七赶着空车往回走，手里的软鞭虚搭在辕前，没怎么甩响过。

车上没了那几捆压分量的干麻线，车身轻省不少，拉车的牲口脚步也迈得轻快。空车跑土路虽然省力，可没了重货压着，车架顺着干硬辙印起伏晃荡，各处木榫铁档最容易被颠出虚动。段七是个赶车多年的把式，心里很清楚：要是图快催牲口，在坑洼里磕上硬石，震坏车架或伤了牲口，货主少不得挑刺。章客商给的车脚、管的粗食通铺都是有数的，若是自己硬赶惹出事端，扯起皮来倒霉的还是赶车人。

因此段七这一路驾得平稳，绝不故意抢道硬赶。牲口小跑十几步，他就顺着缰绳轻轻一收，嘴里低低“吁”上一声让它转慢，稳当贴着官道走。

空车板子后头，梁小川抱着那个打着补丁的布包，规矩坐在当中。

出了第二家麻铺后，这后生就时不时把身子探向车外，偏着脑袋往车下细听，两眼直盯着右后侧。

段七正看着前方的路，忽听后头响起梁小川急促的喊声：

“段叔！快停！勒车！”

这一嗓子又急又脆，在空荡荡的官道上格外分明。

听见动静叫停本在出县前约定的随车职责内。段七半点不含糊，脚底抵住踏木，两手顺势往怀里带缰，嘴里沉声呼喝。牲口顺着收势放慢四蹄，平平稳稳在路旁刹住，大车顺当停下，车架连晃都没乱晃。

“怎么了？”段七收住缰绳，回头看向跳下车板的梁小川。

梁小川两脚踩在干土上，脸色微紧，指着车厢右后侧：“段叔，右后头有怪声。刚才车轮每转一圈，底下就‘嗒’的一响，声音发干发脆。”

车前头歇息的章客商也被惊动了，抓着腰间布兜从辕侧探身出来，连声问：“怎么停下了？是车坏了，还是碰着什么了？”

段七没急着回话，先翻身下车。

他照规矩走到车头，看了看曹德顺换上去的新车辕及其装位。借着亮光看去，新车辕木料平整，接合处未见新裂痕，两端铁件与小底楔未见偏移或松脱，外观与出门前一般无二。段七退后半步，确定这根顶梁柱外观上全无异样，便跟着梁小川走到大车右后侧。

梁小川已蹲在右后轮外侧，紧盯着车轮木件。

段七俯身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整只右后轮外观并无大损，唯独外侧一枚吃透旧油灰的旧木销退了出来，直愣愣凸出轮毂原位半指长。整辆空车一路跑过来，只有这一处看得见的显眼异状。

章客商急忙赶来，见只是外侧一枚旧木销冒出半指，松了口气又有些焦急：“小川，这旧销子退出来半指，你带着家伙，能不能动手弄好？咱们也好抓紧赶路。”

梁小川把两手往身前一收，摇头道：“章客商，我不能动。出县前短聘纸写得明白，我是木匠助手，没学过车木，这枚旧木销到底为何退出来，我看不懂也不会修，绝不能乱碰。”

章客商皱眉道：“那也不能由着车停在半道上啊。”

“我不碰木件，但能先把车停稳，别让轮子再滚动。”梁小川一边回话，一边利落地解开布包。

他掏出两块巴掌长的硬杂木楔，蹲下身将一块死死顶在右后轮前沿地上，另一块斜插在后沿底下，两手掌根发力往里一推一拍，把右后轮前后卡死。垫好后，他伸手推了推车架，大车吃紧木楔，轮子不再受滚动外力。

随后，梁小川又从布袋暗夹摸出一截干炭条。

他凑到退出的旧木销前，手腕极稳地贴着露在外头的销子划下一道横印，又顺着轮木边缘拉了一条竖印。两道炭记相交，眼下这枚旧木销退出多少，在外头一目了然。

收起炭条，梁小川拍掉手上干土，抬头问段七：“段叔，你常走这条道，这附近哪儿能请到真正经手车木的匠人？”

段七看着梁小川这一套动作，心里暗赞了一声稳妥。先依约叫停，再垫木楔止滚，再划炭条留记，半点不多事，更没胡乱动凿动锤。

“有。”段七答道，“顺着前头岔道路边，就有一个做大车车木的匠人。”

他伸手按住大车前辕：“我守着车和牲口，免得牲口受惊乱动带偏了木楔。你跟章客商快去请人。”

在官道上停歇，车把式守着牲口大车是本分。章客商点头称是，扯着梁小川快步往前头岔道赶去。段七站在车前，一手拉着缰绳安抚牲口，眼睛时不时瞟着右后轮下卡紧的硬木楔，一步也没离开辕木。

过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章客商和梁小川便引着一个背家什篓子的精瘦老匠人快步赶回。

老匠人到了右后轮前，蹲下先看了看地上一前一后垫死的硬木楔，又看了一眼旧木销与原位处分明的黑炭记，点头道：“记号留得清楚，原位没叫人乱动过。”

梁小川在旁道：“我是随车助手，不会修轮，只垫稳留了记。”

老匠人对着轮毂上的旧木销查验一番，伸手按了按，开口道：“外头看就只是这枚旧木销退出来了，属于旧轮外销的眼前毛病。眼下我只给你们处置这枚旧销，别处没拆没查，不能给整车作保。”

章客商忙道：“只要把这枚旧销处置妥当、眼下能稳当走车就行！”

老匠人不再多言，自篓中取出趁手家什，按着实物就地处置起来。他手底极熟，就着原本孔位将那枚退出的旧木销平稳归位固牢。前前后后不过一小会儿工夫，旧木销便重新严丝合缝吃在旧轮外侧，老汉伸手推晃几下，再无半点松动。

老匠人收回家什，拍拍手：“这枚旧木销眼下妥当了。”

章客商见毛病除了，上前问价：“老哥，当次处置要多少工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