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封的墨干透后，章客商才把写着“梁小川个人回帖”的折纸塞进内衫油布夹层。学院那张十二文请求仍压在栖山长案的旧铜尺底下，没跟这封私信上路。
他临出门还拿指甲刮了刮外封，确认墨没蹭花，嘴里直嘀咕：“我替人带货已经够操心，可不替两张纸打架。”
大车从栖山到临河不过一日路程，他沿既定货路行了一日，傍晚便进了临河南埠，直奔范记麻铺。
铺内，范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理账册。
章客商跨进铺门，先结了这趟货路的寻常账目，随后从怀里取出梁小川那张折叠整齐的答复纸，推到柜面上：“梁小川亲笔写的回帖。你自己看明白，看完了再打算盘。”
范掌柜连忙展纸细看，神情郑重起来。
纸头第一行有一道浓墨叉，原先顺手写下的“照管车马”被梁小川自己划得几乎看不清。往下是一行五样助手活，笔画生涩，行尾却收得整齐。范掌柜把纸举到门外余光里照了照，确认背面没有另藏一句“有事全包”，这才放回柜台。
范掌柜顺着墨线往下看，手指停在被重墨压住的“不诊断、不修配、不担保”上：“边咬得这么死，就凭这些助手活，值我八十文？”
章客商拉过条凳坐下，脚尖碰了碰柜脚：“上回曹德顺换车辕，这后生只肯留原位、垫车、递东西，榫头就在眼前也没装懂。你麻行的大车天天走路，花钱买个知道何时收手的人，总比请来一个敢在半道把车拆散的便宜。”
范掌柜把那三句禁线重新展平，另一只手拨了两颗算盘珠：“这倒是。八十文买他不乱伸手，车木另找真匠。”
“边没差，便定行期。”范掌柜取出一张素白回签，提笔就想写今日。章客商拿指节敲敲窗外的空车位：“人还在栖山，你先从八日里偷走一天？”
范掌柜瞪他一眼，把墨点圈了。回签先搭正常脚车送回去，梁收到后次日出门；到铺当晚只吃饭睡觉，次晨才算第一工日。范掌柜把算盘珠从第一档推到第八档：“第八颗到底，验活给钱。第九日清早给他回程车脚，放人。”
粗食、通铺与两程车脚，他只在梁原纸旁画了三道短线，一样不许往八十文里钻。
范掌柜在回签下头盖了范记的铺印，又按了红指印，折好封妥：“托下一趟往栖山去的正常脚车带走，送到马记铺子里。”
回签没有跟章客商原路掉头。范掌柜把它夹进往栖山的待送纸套，直到一辆本就要回程的寻常脚车收纸，才由经手人当面记下“马记木作、梁小川本人收”。
章客商在临河南埠又候了数日，办完这趟既定账目，正等返程。
这日傍晚，霞光落满河面，一辆从栖山来的寻常客货车停在范记麻铺外。车上跳下一个后生，背着个旧布包袱，正是梁小川。
“章叔！”梁小川见着章客商，快步走上前来，躬身行礼。肩头的旧布包袱拍落一层黄土，神色却见不到半分虚浮。
章客商打量了他一眼：“按回签来的？”
“按回签，昨儿收到信，当日收拾齐备，今晨卯初搭车，傍晚刚好进埠头。”梁小川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范记印记的回签，两处纸角已在路上磨卷。
范掌柜闻声从铺内迎出来，接过回签验看。梁小川没有先问八十文放在哪里，反倒先朝后院张望：“今晚睡哪儿？粗食在哪儿领？若现在搬一趟东西，算路程还是算第一工日？”
范掌柜被问得算盘都停了，拿笔尾朝后院一指：“今晚只管吃和睡。你今夜敢碰铺里的车，我先把你轰出去。第一工日明早起，纸上写着。”
范掌柜验过字迹印记，又往梁小川空瘪的腰侧看：“八十文，铺里先拿过没有？”
梁小川一拍腰侧：“一文没有。活没做，东家没验，我先揣钱，夜里也睡不稳。”
范掌柜验妥无差，叫伙计把当晚粗食端去后院，再给通铺添一床干净铺盖。梁小川抱着包袱经过院中大车时多看了一眼，到底没伸手，把那双想挣八十文的手先揣进了袖筒。
后院伙计掀起布帘，先指灶边领饭的位置，再指通铺靠墙空出来的一席。梁小川把旧包袱搁到席脚，回签却没随手塞进褥下，仍折好收回内衫。院里传来车木轻响，他探出半个头，又硬生生缩回来：“今夜那声不算小的活，明早再看。”
粗食很快端来，一碗掺豆的粟饭，一碟咸得发白的腌菜。梁小川赶了一日路，端起碗便往嘴里扒，吃到一半才发现通铺上两个管车伙计正盯着他的旧布包。
其中一个拿筷子点点包口露出的硬木楔：“你就是范掌柜花八十文请来的木匠？”
“木匠助手。”梁小川嘴里塞着粟饭，赶紧咽下去纠正，“八十文也还不是我的，八天做齐才算。”
“助手值十文一天？”另一个伙计摸摸自己腰带，眼神都酸了，“那你明早先替我看看后院那辆大车，昨日过沟时响了一路。”
梁小川把饭碗护到膝头：“看外头可以。真要拆木头，你去请本地车木匠。八十文买的是我知道什么时候闭嘴，没买我拿你家的车练胆。”
两个伙计愣了一下。先开口的那个低头扒了两口饭，忽然乐了：“成。你要真敢闭嘴，倒比上回那个一见车响便先抡锤的省木料。”
梁小川也想笑，眼睛却又被院中大车勾了过去。那声轻响没再来，他便老老实实坐回铺席，把碗底最后几粒粟米扒干净。明早第一工日才开，他今夜多看一眼可以，多伸一根指头都不值。
待梁小川去了后院，范掌柜把个人答复压在柜台左边，又把账册翻到那行“半日、三条、十二文”。真正的请求原件仍在栖山，授课人与收款处都空着。
他拿算盘横在两处中间：“八十文的人已经到铺，明早开工；这十二文却还找不到该收的人。老章，学院那半日到底谁能应？”
章客商看了看案上的纸与账册，连人带条凳往后退了半步：“别看我。我只管捎商路私信，不替学院答话。谁能接这半日、谁能收这十二文，得由有权的人自己落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