夯实的平地上，那辆旧空车只往前推了小半圈，右轮下方就发出一声发钝的干响。

平地浮尘微扬，无人碰轮，故障根由全然未知。

站在三步外的陈小树，几乎是本能地喊出声：“停！快按住，别往前推！”

车主听到动静，两臂立刻收力，双脚扣住地面，两手死死按紧车把，把空车平稳勒在原地。

魏作头站在侧旁，只管退人与平地安全，抬臂示意旁人退出三步开外，清理出车身周围的空地。

车刚停稳，车主抽出一把带木柄的小铁锤递向陈小树：“小哥，听着有响动，你拿小锤在轮边敲敲听听声？”

小锤递到了手里，木柄微凉，铁头在掌心里沉甸甸地坠手。

陈小树看着手里的铁锤。学舍规矩清清楚楚印在心头：自己不懂车木，绝不拿家伙敲打，绝不擅自拆动，更不能胡乱瞎猜病因。

他连木轮边缘都没碰，两手托着小锤直接弯下腰，将小锤平整放在身侧平地上。

双手收回粗布袖口，陈小树直起身来：“不敲。俺不懂车木，不能乱敲，也不能猜它哪儿坏了。俺先把锤子放下。”

平地上的铁锤静静躺着，空车横在原地，车主两手依旧死死扣着车把，不敢松劲。

陈小树取下腰间布袋里的两枚硬木垫楔。但他没有擅自上前，而是规矩请示台阶下的曹德顺：“曹师傅，车停稳了，现下能放垫楔不？”

曹德顺看了一眼车位和平整地面，语气干脆平淡：“平地上车不走动了，可以放。从外侧放，手别往车底和辐条里探。”

得了曹德顺的明确口令，陈小树才应声蹲下身子。

他抓着两枚硬木垫楔外端，半点不碰轮圈，也不往车架下探伸。他把一枚木楔紧贴右轮前方推实，另一枚从后方稳稳顶紧轮根。

两枚木楔一前一后卡实，车主试着松了松按车把的力道，空车在夯实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安稳立住。

车身彻底稳住，陈小树这才从袖口里摸出一截黑炭条。

他不懂木料，只依着准则去记肉眼看得见的外部位置。

他蹲下身，在右侧看得见的车架外沿与车轮外圈相对处，顺直拉了一道长炭线；又在木轮贴地的平地和轮外沿上，各自画了一道相对的短炭线。

两处记号只记车轮与车架的相对位置，以及车轮在地面的落脚定位。他不量尺寸，不扳木件，两手始终避开轮身。

车主在旁看着，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哥，你画这两道杠，是看出车上哪儿出毛病了？”

陈小树把炭条攥回掌心，老实摇头：“俺看不出毛病，更不敢瞎猜。俺只把停稳的原位画下来，让后头的人看明白车轮原来在啥处。里头到底怎么响的，俺一概不知，也不能乱猜。”

曹德顺迈步走了过来。

这位车木匠双手拢在布袖里，没有弯腰去摇晃车架，没有伸手去拨弄轮辐，更没有开口评判车响根由。

他只站在外侧，目光沉静地在右轮边上扫过。

两枚木楔从外缘塞紧，车架和轮身仍在原位，未见新拆新敲的痕迹；地面与车轮上的炭线粗平清晰，彼此相对，一眼便能读出原本的停放位置。

曹德顺退开一步，转头对台阶前长木案后的孟鹤年开口：

“看过了。听见异响叫停及时，两枚木楔只从外侧垫紧，手没往车底下乱探。轮边与地面的炭线记号留得规矩，清晰可读。车身原样没有被乱碰，记号全都在。这前三项，算他做对了。”

长木案后，孟鹤年端坐案前，案上铺着今日专为旧车试走拟就的一页窄纸。

纸面上横排着四道方格，界限分明。

听得曹德顺的复看结果，孟鹤年提起毛笔，在砚台里饱蘸黑墨，落笔沉稳：

第一格“见异响叫停”、第二格“奉令外部垫稳”、第三格“外观原位留记”，各落下一枚黑墨圈。

陈小树站在一旁看着，双肩彻底松了下来，在衣角蹭掉炭灰。

三圈墨还没干，旧车仍稳在原地，一锤都没挨。

孟鹤年悬腕抬笔，锋尖移向第四道方格。

那里原本记着一行小字：“寻找当地真实车木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