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鹤年抬头看向陈小树，开口相问：“前三项已过。第四项，既然车出了响、留了记，你当找谁来看？”

陈小树抬手指了指曹德顺，语气轻快：“孟师爷，曹师傅就在跟前，是本县顶真的车木师傅，填上曹师傅的名字不就齐了？”

话音刚落，曹德顺的面色立时一沉。

他两步迈到木案前，抬起一只带着硬茧的大手，掌心向下，重重按在第四个空格上。

“不能写俺的名。”曹德顺语气严肃，毫无说笑之意，“陈小树，你把找真匠当成填名字了？”

陈小树的指尖停在空格上方，没敢再往下落。

陈小树有些发懵：“曹师傅……您不是真车木匠么？”

曹德顺按着纸面，一字一句沉声道：“俺是做车木的，可俺今日站在这儿，只应承了百工学院做这一回试走复看，看你小子按不按规矩停手。俺可从来没应下要接这辆旧车。”

“车木行当各有分工，有人做大车，有人修轻车。俺平日接哪类车木活计，今日手头有没有别的急活要赶、愿不愿接这辆车，谁也没问过俺一句。”

他说着把那格白纸往车主面前推了推，手掌仍盖住自己的名字。

“更不论若要查验，查验钱怎么论？若要动料修配，工钱与料钱由谁出？这些全得俺与车主当面另谈。你若一笔把俺名字写上去，外人拿着学院的纸便当真，以为俺是学院随时随地白差使的人，这算哪门子道理？”

车主一只手按紧车把，另一只手赶忙摆了两下：“俺只答应推空车试走半圈，可没托曹师傅修，不能凭空生一笔账。”

陈小树脸上一热，弯腰把地上的小铁锤往外拨了半尺，不再朝那空格伸手。

木案后，孟鹤年没有劝曹德顺，也没有责备陈小树，只把第四格改录成极窄的一句：“真实车木匠本人是否愿接”。

周既明拢袖立在廊下，始终未置一词，守着不代答的规矩。

平地上，小铁锤静卧黄土，两枚硬木垫楔咬紧轮边，炭线顺直清晰，整辆旧车安稳停在原地，未被多动分毫。

木案上那张试走纸上，前三格的黑墨圈圆满分明，而第四格“真实车木匠本人是否愿接”之下，依然干干净净，留着一片空无一字的白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