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川没在百工学院门口停脚。周既明见他后腰钱袋沉得直撞胯骨，只朝南街让开路：“先回铺交你该交的人，别在县衙门口数私人工钱。”

于是第九日暮色还没落透，梁小川已经抱着行囊跑到南街巷口。马记木作门板虚掩，门缝里透出黄亮灯光。

梁小川推门进屋，扑面是一股熟悉的干刨花味和鱼鳔胶香。案台前，马守义正就着油灯核验一扇杨木窗格，手边搁着那把磨得泛出油光的硬木角尺。

“师傅，小的回铺了。”梁小川把行囊放在门边，规矩立在案前。

马守义眼皮抬了抬，手里的角尺没动：“八天的活做齐了？回执呢？”

“一天没落，全做满了。”梁小川伸手探入内衫，掏出一张折叠齐整的厚麻纸，双手捧上前，“这是范记麻铺范掌柜亲自盖印签押的回执。”

马守义放下窗格，拿起角尺重重压在回执上方，俯身细看。

回执落着范记麻铺木戳与私印。前半张没有再抄五项长话，只盖了八个工日的逐日小印；“无越界”下是范掌柜的红指印，末行才写八十文已于第八日验活后一次足付，抵达当晚、八日食宿与两程车脚另付，没从钱袋里刮走一枚。

马守义拿角尺沿回执的五行从上刮到下：“纸上写得齐。你自己再说一句，可曾越过哪条？”

“一条没越。”梁小川把两只空手翻给他看，“遇事只停、垫、记、找人，工料修配归货主和当地匠人；师门的榫卯规矩半字没露。”

角尺在案上一磕：“那便数你的钱。”

梁小川松了口气，解开后腰紧系的布袋，往平整案板上一倾。铜钱哗啦啦滚出来，在灯下泛着微润铜光。

梁小川双手如耙，顺案沿极快地十文一摞码开。一摞、两摞、三摞……整齐八摞顺次排开，每摞都是十枚，不多不少正好八十文。

“师傅，点清了，正正好好八十文，一文不少。”梁小川双手护在钱堆两侧。第八摞有一枚钱想沿案缝滚，他小指一勾便挡回来，快得像护住刚出锅的饼。

八摞钱在油灯下一字排开。梁小川看一眼，又看一眼，嘴角压了半天没压住：“以前小的总想多伸手，是怕别人说小的不会。如今少伸了好几回，钱反倒比那六文抽屉多出一案板。”

马守义拿角尺敲敲回执：“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人家买的是你终于知道哪只手不该伸。”

“那也算小的这双手。”梁小川护着钱，小声争了一句。马守义没夸他，只把角尺横在钱堆和回执中间。角尺这边是师傅，八摞钱一枚也没越过去，仍全稳稳留在梁小川手边。

梁小川的指头在八摞钱外沿挪来挪去，想收又不敢先动，生怕师傅还没验完回执。案边那扇待验窗格受了冷落，鱼鳔胶都快干出一层亮皮。

老木匠斜眼瞧他护食的模样，轻嗤一声：“按得这般紧，怕老夫拿你的钱？”

梁小川脸微热：“小的怕在路上漏了。”

“收回去。”马守义角尺未抬，“回执写得明白，这是范记足付给帮工的辛苦钱。铺里旧活你走前交清了，出门八天没糟践规矩，铺里不抽你一文。不过丑话说前头，回执写的是助手，守住边界不等于出了师。明日天亮照旧做铺里原本的活，扫刨花推砂布一样不能落。”

“听明白了！”

梁小川心头大石落定，麻利地将八摞铜钱扫回布袋，打紧死结揣入贴身怀里，硬实沉重。

收好钱袋，梁小川又从行囊取出三封糙麻纸信，浆糊封口干硬严整，全未拆动。

“师傅，起程前范记范掌柜托小的带回三封纸，全是外县经手人顺着正常商路托到范记麻铺，托给咱们县年轻人的。小的连封口都没碰。”

信封正面分别落着姓名，外头各粘着一条由发信人本人落名的窄签，只够写清为何找到这个人。青杏那张来自买过她明牌小包糕的临河小商户；韩月枝那张来自实际收过她署名可售窄料签的外地石坊；陈小树那张来自见过他公开试教的临河账铺管事。至于里头问什么、给什么，浆糊封缝挡得严实，范掌柜没添字，梁小川也没拆。

马守义扫了一眼外封上的三个名字，手指未离角尺，抬下巴指向门外：“写的是做点心的、凿石头的和承发房跑腿的，没一个找木匠。既然是托带的信，放老夫案头做甚？送给他们本人去。”

梁小川赶忙应声，将三封信原样揣入袖筒，退出了铺子。

梁小川快步赶回百工学院，正逢白日轮学的回纸收尾，院里灯还亮着。青杏来取寄在廊檐角的空竹篮；韩月枝刚把白日料签的复看纸送到长案；陈小树拿着几张存卷从内堂退出来，三人各有来处，都还没走。

周既明与孟鹤年立在案后。梁小川上前，直接将三封糙麻纸信依着名字分别摆在青杏、韩月枝与陈小树面前。

“外县托到范记麻铺的三张询问纸。”梁小川当众把话说透，“浆糊封着，小的没揭过。钱未收，约未立，只交你们本人。”

周既明先把县衙公用的印盒合紧，连同案上的公笔一起挪远：“各拿各纸。今夜谁敢借我的印替你们答，先赔印泥钱。”

孟鹤年也搁下笔。院中静得落针可闻，三个人都没有等下一句吩咐。

青杏伸出沾着面香的手覆在信上。她没撕封口，左手本能摸向围裙系绳处，捏紧装零钱的布钱串，旧铜钱在指间轻微碰响。

陈小树两手按在信封两侧，没拆纸，低头直勾勾盯着腰带上晃荡的承发房工牌，抿紧嘴唇。

韩月枝连封皮细字都没多看，伸手将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反扣在冰凉案板上。她没拆没问，只默默转过头，望向门廊外夜色里赵师傅石坊的方向。

青杏掌下的纸正面朝上，陈小树那张贴着他的本职工牌，只有韩月枝的一封反扣在案板上。梁小川怀里的八十文紧贴着胸口，桌上三道浆糊封缝谁也没动。